陈凡在狭小的地下室一待就是十天。
四面石壁,没有窗户,只有壁龛里那几块发光石不知疲倦地亮着灰白色的光。他每天能做的,就是坐在床沿上,听头顶传来的脚步声。要不是每天有人定时送饭,他连日子都算不清楚。
十天。他感觉自己快被这间石室闷出病来了,甚至有种破门而出的冲动。
对方到底要怎么处理自己?
陈凡坐在床边,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翻出来,一件一件铺开。他们认为自己身上有猫腻,所以暂时留着自己这条小命,等腾出手来再慢慢料理。可是圣城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怀疑自己,那自己可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应该拉去严刑逼供才对。可现在呢?好吃好喝地关着,既不审也不问,这解释不通。
他揉了揉眉心,整理着各种思维逻辑碎片,把思路理成几种可能的走向:
第一种,他们已经榨干了地图的价值,认为自己提供的“船只地点”只是保命时乱说的。那结果就是处死自己。这种概率很大,那天画地图的时候,馆长的态度已经隐隐透出这种倾向。
第二种,他们认为自己提供的船只地点有一定可信度。那要么他们自己去踩点,要么带上自己更方便。这种可能也有。
第三种,认为自己完全没有价值了,慈悲为怀放了自己?
想到这种可能性,陈凡自己都笑了。
而陈凡等到的结果,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都要戏剧化。
馆长亲自来通知他,山海和云川两位大教宗,鉴于他带回了东外岛的部分地图,为自由教派立下了很大功劳,任命他为目鱼城的城主,即刻赴任。
陈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又是什么招数?
他从那间小黑屋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十天的昏暗让他的瞳孔还没适应外面的光线。他走到文书馆门口,已经有马车等着了。
那是一辆比镇长那四面漏风的破车好太多的马车。车棚用深色的厚布围得严严实实,窗框上嵌着纱帘,风从外面吹进来,纱帘轻轻鼓动。透过纱帘,可以看见车内已经坐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蓝色的袍子,暗红色的波浪长发垂到腰际。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陈凡上了马车,在她对面坐下。
那个女人打量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被星光洗过。“我是晞仪。”
听到这个名字,陈凡的心紧了一下。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只是微微点头:“陈凡,马上要赴任目鱼城城主。”
晞仪甩了甩那头大波浪卷发,发梢在肩头弹了一下。“我是马上要赴任目鱼城的主教。以后我们是平级,也是同事。”
马车已经开始滚动起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陈凡微微偏头:“城主和主教?”
晞仪耐心解释,语速不快不慢:“圣大陆的行政区域划分只有两个层级:城和镇。每个城配有一个城主和一个主教。城主负责管理民生事务,比如收税、修路、审案子;主教负责宣扬教义。”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以及清理异端。”
陈凡点点头。当时齿鱼告发自己是邪灵,那个在圆台上测自己灵魂频率的,就是目鱼城的主教。而他并没有见过所谓的城主。原来城主和主教是两个人。
“一个城管理着周围的镇,”晞仪继续说,“每个镇设有镇长。”
“多谢告知。”陈凡微微欠身。
由于两人之间还没有建立基本的信任,车厢里安静了下来。除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和偶尔从纱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再无其他。
陈凡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开始闭目养神。
星影如今到哪了?她一个小女孩,能不能顺利到达目鱼城?他们会为了追捕圣女下多少血本?在东大陆的布控会不会很严?
东大陆,当初自己让星影前往目鱼城,只有一个原因:他是从那里来的,比较熟。而且那里靠近东外岛,万一风头不对,他们还可以跑路。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晞仪一眼。
按理说,自己进入圣城的那两张请柬,来自眼前这个女人。教廷一定能查到。可是那天只有镇长被带过来问话了,这个女人接受调查了吗?她和自己撇清关系了吗?还有,溯光呢?
陈凡留在圣城的本意,是因为如果自己隐身飞走,那么排查少了一个人,自己无疑就是板上钉钉的“恐怖分子”。那他将面临整个圣大陆的疯狂通缉,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他编了一套说辞留在圣城,虽然处境变得很微妙,但溯光和晞仪不会被直接判为“和恐怖分子一伙”,最多就是“轻信了别人”。而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就像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地成了城主。
他正在脑子里继续翻着这些念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带着一种谨慎的恭敬:“城主大人,主教大人,我们即将离开圣城,进入隧道。例行检查。二位大人需要准备好身份证明,下马车。”
陈凡拿出馆长给他的那份新的身份证明,和晞仪一起下了马车。
隧道口两侧站着十几个卫兵,手中的长矛泛着冷光。一个领头的卫兵接过两人的身份证明,翻了翻。证明上画着他们的头像,线条简陋但特征抓得很准,陈凡的眉眼,一眼就能认出。
卫兵对着他们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他们,再看证明,反复比对了几次。与此同时,其他卫兵已经钻进马车内部检查,连车顶和车底都没有放过。
一切正常。
卫兵把身份证明递还,微微躬身:“放行。”
他们重新上了马车,进入隧道。车夫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闲聊的语气:“二位大人,以前没这么严格的。圣城出了那档子事,才这样的。”
晞仪看了看陈凡,然后对车夫回道:“无妨。继续赶路。”
陈凡随意找了个话题同晞仪搭话:“我记得来时是不允许马车进入圣城的?”
晞仪解释:“朝圣期间不行,其他时间没有问题。”
……
隧道很长。发光石在两侧石壁上每隔十几步就嵌一块,灰白色的光照着潮湿的石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马车在隧道里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看见出口的亮光。
接下来的路,陈凡一直在观察东大陆的盘查布控。
和他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严格很多。关卡还在,卫兵还在,检查正常,不像是在追捕什么重要人物的样子。自由教派是放弃追踪圣女了,还是他们根本没有选择在东大陆布控?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由于山海大教宗的“自作聪明”——认定星影不会往东走——让他们完美地避开了追踪。
晚上不赶路的时候,晞仪经常坐在篝火旁,仰头看着星空,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陈凡坐在旁边,也抬头看着夜空。
三颗月亮。诡异的月亮。两颗亮着,一颗没有出来。它们两两成一百二十度,像被什么人用圆规比着画上去的。
他随口问了一句:“你是星象官。这三颗月亮,你们专业人士有什么说法?”
晞仪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炭笔夹在指间。她想了想,用一种背课文的语气说:“三颗月亮形成一个圆,围绕着圣大陆,保护着圣大陆不受邪灵的侵害。”
说完,她笑了一下。
“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
她把手中的画布转过来,展示给陈凡看。上面画着一幅星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轨迹和数字。她的手指点在几颗最亮的星上:“如果一切都围绕着圣大陆旋转,那晨星和雾星,为什么会逆行?”
陈凡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画面。
在地球上,观测火星和木星时也会看到逆行。哥白尼用日心说解释了这个现象。坊间传说他下场很惨,但那应该是和布鲁诺搞混了。他不由得深深看了晞仪一眼。
这是一个向笼子外探出头的先锋勇者。
晞仪把画布放在一旁,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两颗亮着,一颗没有出来。
“我的老师曾经走到过圣大陆的最北边和最南边。”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他说,在不同的地方,观测到的月球轨迹是不一样的。举个例子:在最南边,月亮都是正东升起、正西落下;在圣城,升起于东南方,落下于西南方;而在最北边,月亮可能几天不落,或者几天不升。”
她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面朝陈凡站着。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暗红色长发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
“如果月亮真的围绕着圣大陆旋转,”她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陈凡。那么,所有地方看到的月亮,不应该是一样的吗?”
她顿了顿。
“一切,真的围绕着圣大陆旋转吗?虚无之海外面是什么?脚下的世界,真的是平的吗?”
灵魂三连问。
陈凡的心脏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脚下的是虚无之海构成的水球,而圣大陆飘在水面上,这个水球在自转的同时还围绕着恒星太阳在公转。
晞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长发,重新坐回篝火旁。“我失态了。”
陈凡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关系。
在遥远的地球上,自己也认识一个学术派的女性。想到林晚,他的嘴角弯了弯。
从那天开始,两人之间的关系无形中拉近了一些。
继续走了一个多月,他们终于到达了目鱼城。
办理过交接仪式之后,陈凡正式成为目鱼城的城主,而晞仪也接替了主教的职务。
等一切安顿下来之后,陈凡站在城主府的窗前,目鱼城尽收眼底,他开始寻找星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