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其他人通过老跛子,得到精确的线索:劫货地点在南边老树林岔道,对方人手不多但动作利落,像是早就摸清了路线,得手后往东边荒滩方向去了,似乎想从水路脱身。
东边荒滩芦苇丛生,河道岔口多,容易迷路,但对于熟悉本地地形的苏晚吟和能在高处俯瞰的乌翎来说,并非无解。
金毛凭借着“玉算盘”货物气味,以及猫管家从货栈老鼠那里获取的、沾染了劫匪气味的泥土样本,成了最好的追踪者。
追击过程干脆利落。
在荒滩芦苇荡中,乌翎的空中视野锁定了藏匿的小船和人员。
苏晚吟凭借高超的身手和蓝小喵的隐匿配合,迅速制伏了看守货物的几名匪徒。发现其中一人果然是“玉算盘”车队里的内鬼。
匪首见大势已去,试图跳水逃跑。但被金毛发现,只见金毛一个猛扑,将匪首扑倒,再叼着匪首的裤腿,把人拖了回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打斗,更多是精准的定位、高效的突袭和本地优势的碾压。
当江远帆和白团团带着商户代表和差役赶到时,看到的是被捆得结结实实、垂头丧气的匪徒,以及基本完好追回的几箱贵重货物。
“玉算盘”很快也收到了消息。
当他急匆匆赶到荒滩,看到眼前一幕,以及钱串子平静却坚定的面容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释然的叹息。
他对着钱串子,深深地作了一揖。抬起头时,眼神复杂难明,有羞愧,有后悔,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钱老板,”他声音沙哑,“我……输了。心服口服。多谢……手下留情,全我颜面。”
他指的是钱串子没有当众揭穿他以次充好、只说是“保管不慎出了纰漏”,并愿意共同赔偿。
钱串子摆摆手,神色淡然:“都是做生意,谁没个看走眼、心急行差踏错的时候。收拾收拾,该赔的赔,该走的走。三岔口镇这地方,认的是实诚,是长久。你的路,不在这里。”
“玉算盘”再次躬身,没再说话,带着满身萧索,指挥着手下清理残局,变卖剩余货物,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栽了大跟头的地方。
事情平息得比想象中快。
钱串子雷厉风行,按照承诺,迅速与几家受损商户达成了合理的赔偿协议,自己承担了大部分。
那批追回的货物,一部分折价赔偿,一部分公开拍卖,所得银钱也补入了赔偿款。
整个过程公开透明,赢得了不少赞誉。
数日后,钱串子再次来到佣兵团小院,这次脸上带着久违的、踏实舒畅的笑容。
他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是之前约定的、丰厚的酬金。
“这次,多亏诸位了。”钱串子诚恳道,“不仅是追回了东西,更是……点醒了我这个梦中人。”
“主人只是暂时忘了自己的路。”猫管家蹲在他脚边,优雅地舔着爪子,面前摆着一小碟钱串子特意带来的、香气扑鼻的酥炸小鱼干。
“汪!小鱼干!好香!”金毛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但很守规矩地没动。
猫管家瞥了它一眼,用爪子推了一小块到金毛面前,平静道:“辛苦。” 竟是给金毛的慰劳。
金毛受宠若惊:“汪!谢谢猫老大!” 美滋滋地叼到一边享用去了。
蓝小喵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别过头,似乎对猫管家“收买狗心”的行为不予置评,又似乎觉得那小鱼干看起来确实不错。
“钱老板客气了,我们也是拿钱办事。”江远帆掂量了一下钱袋,满意地收好,随即感慨,“不过,你最后那一下,确实漂亮。比把人挤走,漂亮多了。”
“《论语》有言‘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白团团立刻接上话,抱着竹子,摇头晃脑,
“钱先生初时见‘玉算盘’表面光鲜之贤而焦虑,是‘思齐’心切;然终能于其弄虚作假的不贤暴露时,‘内自省’而返观己身,明己实在根基之‘贤’的所在,从而行正道、息风波。此乃真‘思齐’之道也!由人及己,善莫大焉!”
“说人话就是,”乌翎落在石桌上,毫不客气地打断,“老钱之前是拿着镜子照别人,照得自己灰头土脸。现在是转过来照自己,虽然脸上有土,身上有汗,可每一步脚印都实在,心里就踏实了。比来比去,最终比的不是谁站得高,而是谁站得稳。”
他用翅膀尖敲了敲石桌,总结道,“尺子量别人,量出的是不甘和虚火。镜子照自己,照见的是来路和底气。 这回,尺子算是扔对地方了。”
“乌翎兄此言,虽简而切中肯綮!”白团团表示赞同。
苏晚吟擦拭着刀,闻言抬头,简洁地评价了三个字:“心,定了。”
不知是说钱串子,还是说这件事给人的感觉。
钱串子哈哈一笑,心情极好,又寒暄几句,便带着吃完小鱼干、仪态重新恢复优雅矜持的猫管家告辞了。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夕阳的余晖给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铁拐张正好来送今天多做的几个芝麻烧饼,听说事情了了,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洪亮地说:“对着哩!人比人,气死人。可自己跟自己比,今天烧饼比昨天酥,今天力气比昨天足,那就天天都是好日子!老钱这回,是醒过味儿来了!”
消息灵通的柳三娘,晚上在茶馆里对熟客笑着点评:“老钱这一手,漂亮!不踩人,还帮人收拾了烂摊子,里子面子都有了。这人啊,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要我说,他之前那是钻了牛角尖,光盯着别人院里的花开得好,忘了自己门前那棵老槐树,荫凉实在,还能结果子呢!”
夜色渐深,佣兵团小院灯火温馨。
金毛啃着铁拐张送的、格外加了芝麻的烧饼,满足地哼哼。
白团团对着月光下的竹子,还在回味:“以人为镜,可知得失;以己为镜,乃明进退。古人诚不我欺……”
乌翎站在晾衣杆最高处,望着夜空稀疏的星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尺子没丢,镜子也还在。老钱之前是举着尺子,追着量别人的戏台有多高,量得自己成了台下仰着脖子、脖子发酸的看客。现在是个镜子,对着自己昨天爬过的那道土坎,擦擦灰——嘿,照清楚了,原来坎已经过来了,鞋上沾的泥,也早被这镇上的风,吹干成了结实的土壳。”
他顿了顿,翅膀收拢,像是完成了最终的裁定:
“看别人的戏,不如走好自己的路。戏总会散,路,自己踩出来的,才一直算数。”
院子里再无人说话,只有晚风拂过檐下风铃的轻响,和远处三岔口镇永不真正沉寂的、温暖的市声。
月光如水,洗净尘埃,也映照着每一段平凡而坚实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