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瞬间安静下来。连金毛都停下了磨牙,竖起耳朵。
乌翎扑棱一下飞到江远帆肩头,声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冷然:
“看,戏台子还没搭稳,底下看戏的还没散,台柱子自己先裂了缝。 钱串子那把尺子,快量到头了。就看他最后,是选择一脚踩上去听个响,还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猫管家从阴影中走出,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平静无波,它看向江远帆,又仿佛透过他看向自己的主人,缓缓说道:
“尺子,是量戏台子的朽木,还是量自己脚下走过的实路,该选了。”
消息像水滴被投入热油,瞬间在三岔口镇某些圈子里炸开。
“玉算盘” 那艘看似华丽的画舫,终究没能驶出这片水域,就触了礁。
货栈那边的喧闹声隐约可闻,镇南路上的意外也迅速通过丐帮的嘴传开。
十字街的闲人们交头接耳,茶楼酒肆里多了不少兴奋的议论,但大多数人只是看个热闹,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镇子东头,飘向钱串子那间并不起眼的铺面——
都在等着看,这位地头蛇,会如何对待这艘撞上门来的、即将沉没的“敌船”。
“初光佣兵团”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微妙的不同。
江远帆手指敲着石桌,眉头微蹙,看向阴影中的猫管家:“你家主人……现在什么情况?”
猫管家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主人将自己关在书房,面前摊着旧账本,还有……一卷旧物。”
“旧物?”白团团好奇。
“是主人初来三岔口镇时,摆地摊用的招幌。”猫管家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物,“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粗麻布,上面是主人自己用木炭写的‘童叟无欺’四个字,字迹歪扭。”
“汪?破布?”金毛歪了歪头,不太理解。
“《后汉书》有载‘时穷节乃见’!睹物思源,方能明心见性!钱先生此举,大善!”白团团抱着竹子,一脸“我懂了”的感慨。
“善不善,得看他思出什么来。”乌翎冷嗤一声,飞到院墙上,瞭望着货栈方向隐约的骚动,
“是思出‘趁他病要他命’的狠劲,还是思出点别的。那块破布,是把尺子,就看他现在,是拿它去量别人今天的狼狈,还是量自己来时的路。”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正是钱串子。
他的样子让众人都有些意外。
之前的焦虑、疲惫、那种绷紧的较劲感,似乎一夜之间消散了许多。
虽然眉头还微微拧着,但眼神却变得清亮而笃定,步伐也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褪色的粗麻布。
“江团长,诸位,”钱串子开门见山,声音平稳,“情况你们都知道了。‘玉算盘’那边,货被劫了是其一,以次充好被几家商户抓了现行是其二。现在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手中的破布上,嘴角竟浮起一丝复杂的、释然的笑。
“按说,这时候我该高兴,该趁机过去,把那些摇摆的客户拉回来,再踩上一脚,让这‘玉算盘’彻底在三岔口镇翻不了身。之前,我可能真会这么做。”他坦言道,语气里没有掩饰曾经的念头。
“那现在呢?”江远帆问。
钱串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块洗得发白、边缘毛糙的粗麻布。
上面“童叟无欺”四个歪扭的炭字,历经时光风雨的冲刷,已有些模糊,却依然清晰可辨。他将破布轻轻放在石桌上,就放在他那本油腻的旧账本旁边。
“刚才,我看着它,还有这本账,”钱串子的手指拂过破布粗糙的表面,又点了点账本,“我家猫管家问我,‘主人,您该比较的,是那个空中楼阁,还是七年前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了:“我想明白了。我之前,是拿着自己这杆沾着泥土腥气、但每一星都实打实的秤,去称他那杆镶玉描金、却可能空心儿的秤,怎么称都觉得自己轻,心里发虚。可我忘了,” 他用力拍了拍旧账本,
“我这杆秤,称过三岔口镇七年的风雨,称过百家商户的急难,称出来的分量,每一笔都沉甸甸的,能压舱,能定心!他那杆秤再好看,一阵风就刮跑了,顶什么用?”
他看向江远帆,眼神灼灼:“所以,江团长,我现在不打算去踩那一脚。没意思,也胜之不武。我想请你们,帮我办另一件事。”
“请讲。”
“帮忙追回一部分被劫的货物,至少找到关键证据,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不是为‘玉算盘’,是为那几家受骗的小商户讨个公道,也免得这种下作手段坏了咱们三岔口镇买卖地的名声!”
钱串子语气坚决,“酬金,按你们出动的规矩另算,绝不让兄弟们白忙。事后,我出面,该赔的赔,该安抚的安抚,把事情平了。让大伙儿看看,在这块地头上做生意,靠的不是花架子,是实打实的斤两和信义!”
这番话,掷地有声。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猫管家轻轻跃上石桌,蹲在那块破布招牌旁,平静地开口:“明智的选择,主人。比较之心人皆有之,但比较的尽头,不应是嫉恨与倾轧,而该是返观自身后的澄明与坚定。您找到了自己的尺子。”
“汪!说得好!钱串子棒!”金毛第一个欢呼起来,虽然它可能没完全听懂,但氛围是懂的。
“妙哉!妙哉!”白团团激动地差点把竹子扔了,“《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钱先生不因私怨而废公道,反欲平息风波、匡正风气,此乃‘兼济’之心的发端也!已得‘独善’之真谛矣!”
“行了,别掉书袋了。”乌翎打断白团团的引经据典,金色的眸子看着钱串子,难得没有讥诮,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认可,“老钱,你这把尺子,总算转对方向了。量别人的山高,量得自己心慌。量自己来时的路,哪怕坑坑洼洼,也知道每一步都没白走。”
江远帆点点头:“行,这活儿,接了。”
苏晚吟默默将横刀佩好,站起身,简短道:“走。”
蓝小喵从窗台上轻盈跃下,经过猫管家身边时,两只猫的目光再次交汇。
蓝小喵翠绿的眸子眯了眯,甩了下尾巴,丢出两个字:“不蠢。”
不知是评价钱串子的决定,还是评价猫管家的引导,或者兼而有之。
佣兵团同样兵分几路,迅速展开行动。
江远帆带着白团团,去安抚那几家怒气冲冲的小商户,并表明钱串子愿意居中调解赔偿的意向,暂时稳住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