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会审八年前郭家旧案的消息,不胫而走。
兵部尚书府近来官员女眷往来频繁,她们的目的地却并非尚书夫人的居所,而是府中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
“嫡姐,你听说了吗?三司要重审郭家的案子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刚进院门,便扬声唤着院落的主人。
院内,郭夫人正端坐于石凳上。她身着一袭灰色暗纹秋绫,料子轻薄素雅,布面已略显陈旧,深秋时节也未添厚衣,更显单薄清冷。
发间仅一支素白玉扁方,那是陪嫁的旧物,玉质温润却未经精心打磨,仅用以固定发髻。
听闻此言,她手中的书卷“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郭夫人静坐原地,一时之间,不言不语,亦不动弹。
进来的妇人见她如此,脚步不由得放轻,每一步都走得郑重其事,连周遭的风似乎也变得轻柔,不忍打扰这份沉寂。她轻轻蹲在郭夫人身边,伸手覆上嫡姐冰凉的双手。
“姐姐,我们终于等到了。”
郭夫人缓缓转过头,望着眼前熟悉的面庞,一滴泪骤然滑落,随即泪如泉涌。
随后,又有两位妇人匆匆赶来,见两人相拥而泣,也快步上前,四人紧紧抱作一团。她们皆衣着单薄,发间素净,不着珠翠。
一时间,洗尘斋院内唯有女子压抑的哭泣声。守在院外的丫鬟们听着里面的悲泣,无不鼻子发酸,纷纷抬头望向天空,以掩饰眼中的湿意。
“好了,都别哭了。”郭夫人率先止住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依稀可见当年郭家嫡女郭静贞的飒爽风姿,
“机会难得,我们必须把握住。不求将害我郭家之人一一揪出,但求能为郭家洗刷冤屈。”
她转向先来的妇人:“静怡,你去联络父亲昔日的门生故吏,看看是否有人愿意为郭家平反出力。”
“好,嫡姐。”郭静怡,正是那位先到的年近四十的妇人,应声答道。
郭静贞又看向后到的两个妹妹,沉吟道:“至于那些被罚入教坊司的郭家女眷,我去想办法联系。”她想到自己如今在尚书府被贬妻为妾的身份,觉得此事由自己出面更为合适。
“长姐,我去!”郭静雯与郭静书异口同声。说完,两人对视一眼。
“长姐,让我和静书一同去吧!”郭静雯再次请求。
郭静贞看着她们坚定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那我去见见这位重启郭家案的大人。”郭静贞思索片刻,又道,“此事暂且不要告知兄弟们,免得空欢喜一场。”
“这些年,我一直暗中调查,手上也有些证据,姐姐们看该如何处理?”郭静书开口问道。
“我这里也收集了一些,嫡姐,你看?”郭静怡亦看向郭静贞。
郭静贞略一思忖,道:“这些年,姐姐做得不够,让你们受苦了。收集到的证据,我们交叉藏好,藏匿地点两两互通。
务必确保证据不被损毁,即便有人被困,其他姐妹也能知晓下落。”她选择了自己认为最稳妥的方式。这半日的小聚,让郭家姐妹重拾了信心。
入夜,郭静贞带着儿子展诚轩,一身黑衣,悄然从尚书府后门而出,却不想正撞见等候在此的展尚书。
“静贞,这么晚了,你要出门见谁?”展尚书沉声问道。
“展大人何必明知故问?”郭静贞目不斜视,语气冷淡。
“来人,送夫人回房!”展尚书一声令下,数名护院便手持棍棒,将母子二人团团围住。展诚轩立刻将母亲护在身后。
动手之前,郭静贞在展诚轩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并塞给他一把匕首。展诚轩身手竟异常利落,转瞬便将面前两名护院打倒在地,随即持匕首架在了展尚书的脖子上。
展尚书却丝毫不慌,盯着郭静贞道:“你想让诚轩背上弑父的罪名,毁了他一生吗?”他不信,作为母亲,她会如此狠心。
“你身为父亲,会让诚轩犯下这等重罪,让他一人毁了整个展家吗?”郭静贞寸步不让,“还是说,你想拿自己的性命试一试?”
“静贞,你当真不顾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展尚书语气稍缓,似有为夫妻情分退让之意。
“展大人,我们之间还有何情分可言?若真有情分,展大人不如放我出去。”郭静贞不为所动。
“那我不信诚轩敢对我动手!”展尚书见言语无用,脸色一沉,厉声道,“将夫人送回洗尘斋!”
“住手!”一直沉默旁观父母对峙的展诚轩突然开口,“父亲,我的确无法对你动手,但并非毫无办法。”
他拿出一个小瓶,强行给展尚书服下些药粉,冷声道:“父亲,这是我一位精通药理的好友所制。此药不致命,但若想让父亲颜面尽失,却易如反掌。父亲身为一家之主,想必不愿在众人面前失态吧?”
“倒是我小瞧你了!”展尚书此刻对这对母子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挥手道:“让她们走!”
他仍不死心,试图威胁:“郭静贞,踏出这个门,日后回来的日子会如何,你心里清楚。”
郭静贞头也未回,带着展诚轩快步离开了尚书府。
展诚轩牵来马匹,载着母亲直奔游书熠的小院。这一路并不平静,几番周折后,母子二人终于在游书熠小院的转角处,遇到了一个展诚轩极为熟悉的身影——姜小轩。
“向南走。”姜小轩只匆匆说了一句,便指引他们转向,自己则隐入暗处,在另一条路上布置了许多迷药,引开追兵。
姜小轩一路在暗处用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悄溜回灵泽云舍。
灵泽云舍内,周清之正为游书熠处理臂上的刀伤。这时,白清雪带着郭静贞母子走了进来。
“展兄,可有受伤?”周清之见两人面色不太好,连忙问道。
“你先替我母亲看看,我去找小轩。”展诚轩说着便要往外冲。
白清雪未多言语,只扔给他一把剑。
约莫两刻钟后,展诚轩与姜小轩一同返回灵泽云舍。周清之替展诚轩处理伤口时,他环顾四周,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安全吗?”
“这是小月姐的私宅,她走后,将军府会定期派人来打扫照看。”姜小轩解释道。
“你没受伤吧?”白清雪先问姜小轩。姜小轩自顾自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摇了摇头。
白清雪随即转向游书熠和郭静贞,道:“星瑶留下的人手我已经调来了。这件事结束前,游大人还是住在灵泽云舍吧。”
“游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郭静贞显然一刻也不愿多等。
“夫人稍安。”白清雪按住了欲起身的游书熠和郭静贞,“你们在此详谈,我们出去。”
周清之、展诚轩、姜小轩和白清雪四人陆续退出房间,只留下游书熠与郭静贞。
“游大人,我便开门见山了。”郭静贞没有丝毫客套,直接问道,“郭家一案,游大人准备查到何种地步?”
“郭夫人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游书熠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若能彻查到底,自然是最好。”郭静贞苦笑一声,“只是,这恐怕并不可能,不是吗,游大人?”她心中清楚,这桩旧案牵扯甚广,未必有人真希望它水落石出。
“郭夫人既然明白,那游某想知道,郭家是否当真清白?”游书熠直视着她,他需要一个答案,让自己心中有底。
“郭家,自然是清白的!”郭静贞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笃定。
“口说无凭。”游书熠轻叹,八年已过,想要找到铁证,谈何容易。
“证据自然是有的。”郭静贞目光锐利,“大人想查到哪一步,证据便会给到哪一步。”
这句话,让游书熠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位夫人冒险见自己的真正目的。
“夫人,有句话需提醒你。”游书熠沉吟道,“若需有人上堂作证,郭家外嫁女恐不合适,最好是郭家男丁或未出阁的女子。此事,夫人需早做打算。”
“好。”郭静贞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大人只要肯重审郭家案,纵使我死了,证据也定会送到大人的案桌上。”
……
一番长谈之后,郭静贞向游书熠告辞。
她将展诚轩留下,一来是让他保护游书熠,二来,她需要独自回去面对展尚书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