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那年秋天,农场里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我正好从学校回来过周末,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场部门口围了一大堆人,吵吵嚷嚷的,跟赶集似的。
我跳下我爸的自行车后座,踮着脚尖往里看,啥也看不见,就听见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
我爸把自行车支好,挤进人群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脸色不太好。
“咋了爸?”我问。
“马金贵家的闺女,出事了。”
马金贵虽然跟我们不对付,可他闺女马秀英是个好姑娘。
比我大四五岁,在镇上读初中,长得白白净净的,见人就笑,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点儿都不像她那个尖嘴猴腮的爹。
她每个星期也跟我一样坐车来回,有时候在路口碰见了,还会帮我拎东西,塞给我两块糖。
这么个好人,出啥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马秀英在镇上念书的时候,被一个男老师欺负了。具体咋回事,大人们讳莫如深的,不肯跟我细说,就说是“出了事”“坏了名声”。
可我从他们遮遮掩掩的对话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那个男老师,三十郎当岁,有老婆有孩子,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马秀英,哄她说要帮她推荐上高中,让她去他宿舍拿资料。马秀英老实,信了,去了,就再也没能走出来。
这事儿本来没人知道,是马秀英自己扛不住了,在家里哭,被马金贵的老婆发现了。马金贵当时就炸了,拿了把菜刀要去镇上砍人,被他老婆和邻居死死拉住。
后来场里出面,报了公安,那个男老师被抓起来了,可马秀英的名声也毁了。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一个姑娘家出了这种事,不管是不是你的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农场里有些人嘴上不说,可背地里嚼舌根子,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了一样。
马秀英从那以后就不去上学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也不见人。她娘端饭进去,她也不咋吃,人一天比一天瘦。
我有一回在场部门口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才几个月不见,原来那个白白净净的姑娘,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跟老了十岁似的。她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我叫她,她跟没听见一样。
我回家跟我娘说了,我娘叹了口气,说:“造孽啊。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毁了。”
我说:“又不是她的错,是那个坏老师的错。为啥大家不说那个老师,反倒说她?”
我娘看了我一眼,说:“丫头,你还小,不懂。这世道就是这样,出了这种事,大家总是先怪女的。说你为啥要去他宿舍,说你为啥不喊,说你为啥不跑……好像女的就该是圣人,男的犯的错反倒没人提了。”
我说:“这也太不公平。”
我娘说:“公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你娘我这辈子,啥时候公平过?”
她不说话了,低头纳鞋底,针扎得比平时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扎什么东西出气。
马秀英的事儿过去没多久,我爸有一天回来,脸色很严肃。他把我叫到跟前,说:“闺女,爸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啊,爸?”
“你在学校,不管在哪儿,不管跟谁,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要是有人对你动手动脚的,或者跟你说不正经的话,你一定要回来跟我和你娘说。听见没有?”
我不太明白他为啥突然说这个,就点点头:“听见了。”
“不是听见了就完了,你要记住。”他的语气很重,“不管是谁,天王老子都不行。谁敢欺负你,你爸我饶不了他。”
我娘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搂着我说:“丫头,你爸说得对。你在外面要小心,别跟男老师单独待在一起,别去人家宿舍,别……”
“行了行了,”我爸打断她,“你别吓着孩子。好好说就行。”
我娘擦了擦眼睛,不说话了。
我虽然不太懂他们为啥这么紧张,可从他们的表情里,我知道这事儿很重要。我点了点头,说:“娘,爸,我记住了。谁要是欺负我,我就回来告诉你们。”
我爸拍了拍我的头,说:“好闺女。”
那学期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我们学校有个教体育的老师,姓郑,二十七八岁,高高大大的,长得也挺精神,在女生里头人缘很好。他上课的时候爱跟女生开玩笑,有时候拍拍肩膀、摸摸头,大家也不觉得有啥。
可后来我发现,他对我好像“特别关照”。
每次上体育课,他都让我多练一会儿,说我“有天赋”,要多加训练。有时候放学了,他叫住我,说要“单独辅导”,让我去器材室等他。
我去了两次,他教我做一些拉伸动作,手在我身上放的时间有点长,可那时候小,不懂这些,就觉得别扭,但说不上来哪儿别扭。
第三次他又叫我去器材室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爸说的话——“不管是谁,天王老子都不行。”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说:“郑老师,我得回宿舍了,晚了食堂没饭了。”他说:“没事,我给你留了馒头。”我说:“不了,张小燕等我呢。”说完我就跑了。
回到宿舍,我跟张小燕说了这事。张小燕比我大一岁,懂得比我多,她听了之后脸色变了,说:“春燕,你别去了。郑老师那个人,听说以前也这样过,被学校批评过。”
我吓了一跳:“真的假的?”张小燕压低声音说:“我听赵红梅说的,她姐以前在这个学校念书,说郑老师跟一个女生……反正不干净。后来那女生转学了,郑老师却没事儿。”
我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去器材室了。郑老师又叫了我几次,我都找借口推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笑眯眯的,带着点阴阴的,看得我浑身发毛。
星期五我爸来接我的时候,我把这事儿跟他说了。
我爸听完,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比生气还可怕。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蹲下来看着我说:“闺女,你做得对。以后他再叫你,你直接说不去。他要是不高兴,你就来找爸。爸去跟学校说。”
我说:“爸,你别去找他,我怕……”
“不怕,”他说,“有爸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回到家,我爸把这事儿跟我娘说了。我娘当时就哭了,搂着我一个劲儿地说“我的丫头”,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爸第二天专门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找到我们学校的校长,把事情说了。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了之后很重视,说会调查处理。后来郑老师被调走了,调到一个偏远的村小去了。走的那天,我在操场上远远地看见他抱着纸箱子上了车,他也看见了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现在想起来都不舒服。
我爸后来跟我说:“闺女,你记住,你是女孩子,在外面要多个心眼。不是所有人都坏,可你分不清谁好谁坏的时候,就宁可想坏一点。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说:“爸,我知道了。”
他又说:“我不是让你怕所有人,我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等你长大了,见得多了,自然就能分清了。现在你还小,有啥事都跟爸妈说,别自己扛。”
我把他的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