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街面的土灰被夜气压住，不再浮动。酒馆里那盏油灯的火苗低了半寸，照得墙上人影缩成一团。秦耕仍坐在角落，碗底残留的水痕干在陶壁上，像一道裂口。他没动，左手搭在桌沿，指节微曲，掌心贴着一粒雷瓣的硬壳。铁柱靠在墙边，右脚蜷着，鞋底磨破的地方渗出暗红，他咬牙不吭声，只把骨锤横放在膝上，手攥得发白。
店小二退回柜台后，背对着他们擦那只粗瓷碗，动作比先前慢，可每一下都刻意拖长声响。门外狗叫停了，镇子重归死寂，连风都不再穿巷。
就在这时候，靠窗那桌传来一声闷笑。
“听说没？那个秦耕，用邪术控魂，三村百姓都被他吸干了精气。”说话的是个醉汉，衣领沾着酒渍，脸泛红，声音压得低，却故意让周围听见，“夜里走阴路，种地能长出人头来，一刀一个，魂儿全让他收进种子袋里。”
他旁边那人缩了缩脖子，端起碗喝了一口冷酒，才道：“可不是，画影图形都贴出来了，五千两呢！够买半条街。”
“五千两买命？”醉汉嗤笑，“你去抓啊，敢露脸的就是活靶子。我听说西岭那边死了三个，脑门塌了，眼珠都没了，像是被什么啃过——那就是他的手段。”
“邪术……控魂？”铁柱耳根猛地涨红，喉头一滚，手拍在桌上，“砰”地一声震得碗跳起来。他腾地站起，膝盖撞到桌腿，疼得身子一晃，却不管不顾，怒目扫向那两人，“放屁！我哥救了多少人，你们倒给他安这罪名！”
那两个食客顿时闭嘴，脸色一变，低头喝酒，不敢再看。
店小二手一抖，瓷碗掉在地上，碎了。他蹲下去捡，背脊弓着，像只受惊的老鼠。
秦耕没动。
他只是左手闪电般探出，按在铁柱手腕上。力道不大，却如铁箍锁骨，稳而沉。铁柱一挣没挣开，抬头看他，眼中全是怒火。
秦耕目光没移，依旧盯着前方地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坐下。”
铁柱喉咙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秦耕的手没松，眼神也没变。那双眼黑得深，像埋在冻土里的石，不动，不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铁柱终于咬牙，缓缓坐回凳子，骨锤搁在腿上，手仍紧握。
秦耕这才缓缓松手。
他指尖滑过桌面，摸到那道碎瓷留下的划痕，轻轻一拨，将一小片瓷渣推到桌角。他的呼吸平稳，脸上无波，可袖口内侧，那两点墨色悄然浮现，微微震颤，频率与他心跳一致。
外面街道依旧空荡，可空气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静，而是像一张绷紧的皮，随时会裂。
秦耕知道，话已出口，污名已立。这不是通缉令那么简单，是有人在铺路——把他塑造成妖，把救人说成害命，把耕魂说成邪术。目的不是抓他，是杀他于无形，让天下人都视他为祸根。
他不能动。
一动，就是逃。逃，就坐实了罪名。
他必须坐在这里，等下一个信号。
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可气氛更僵。那两个醉汉不再说话，低头喝酒，喝得急，像是要借酒壮胆。店小二收拾完碎片，没再擦东西，站在柜台后，手指抠着木板边缘，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马蹄，是人。
一群人的脚步，杂沓、沉重，踏在硬土路上，节奏一致，像训练过的兵卒。由远及近，直奔酒馆而来。
秦耕眼皮没抬，右手却已无声滑向腰间种子袋。指腹触到底层一粒刃麦种的棱角，冷硬，锋利。他没取，只是让手指卡在那里，像刀入鞘。
铁柱也察觉了，呼吸一滞，手猛地攥紧骨锤，指节爆青。
脚步声停在门口。
下一瞬，木门被猛地踹开，整扇门撞上土墙，反弹回来，发出“哐”地巨响。灰尘从梁上簌簌落下，油灯火苗剧烈摇晃，映得满屋人影乱颤。
五名壮汉冲了进来。
全都穿着粗麻短打，裤脚扎进靴筒，腰挎铁尺与短棍，肩宽背厚，满脸横肉。为首一人手中提着一根绳索，另一手按在腰间，目光如钩，扫过店内每一个人。
“奉令巡查，缉拿要犯！”他嗓音沙哑，带着命令式的强硬，“所有人，原地别动！”
没人敢动。
那两个醉汉低头缩肩，店小二退到墙角，连呼吸都屏住了。
为首者目光扫过秦耕和铁柱，顿了一下。他没立刻认出，可脚步已朝这边挪。
其余四人迅速散开，两人堵住门口，两人封住后窗，最后一人站在中央，手按铁尺，冷冷盯着角落。
铁柱再也按不住，霍然站起。骨锤横握胸前，脚底伤口撕裂，血顺着鞋缝渗出，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他瞪着那群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谁是你们的令？谁给的权？”
为首者冷笑一声，目光锁定秦耕：“画像上的，左耳下有疤，腰挂种子袋，身边带个使骨锤的——就是他！秦耕，以邪术控魂，祸乱九域，今日拿下！”
话音落，其余四人齐步上前，铁尺出鞘，短棍横举，呈合围之势。
秦耕仍坐着。
他没抬头，也没动。可右手已完全埋进种子袋，五指张开，握住底层那排最锋利的刃麦种。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渗出细汗，与种子表面的纹路黏在一起。
他的眼睛终于抬起。
冷，锐，像雪夜里出鞘的刀。
他没看那些围上来的人，只看向铁柱，声音低而沉，一字一句：“铁柱，准备战斗。”
铁柱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骨锤抡起，横扫一圈，逼退逼近的两人。他站到秦耕身侧，背对背，脚伤让他站立不稳，却死死撑住。
“哥，我撑得住！”
秦耕没回应。
他缓缓起身，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压境的势。种子袋在腰间轻微晃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某种东西在苏醒。他的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为首者脸上，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你们，不是里正的人。”
那人一愣，随即狞笑：“管我们是谁？要你命的就行。”
秦耕嘴角微动，没笑，也没怒。他只是将左手缓缓抬起，悬在身侧，掌心向下，像在称量风的重量。
屋外，风突然停了。
油灯火苗凝住，不再晃。
店内六人，六道呼吸，六双眼睛，在这一刻全部锁死。
秦耕的右手，仍埋在种子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