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手机突然响了。
那声电话铃,我到今天都能想起来。
不是现在的手机铃声,是老式座机的那种,嘀嘀嘀,又尖又刺,像指甲划黑板。翠花买给我妈的,说声音大,老人听着清楚。后来我妈不用了,搁在我们屋里头,一直没扔。
半夜响这玩意儿,能把人魂吓飞。
我一下坐起来,脑子还是空的,手已经摸到电话了。
"喂。"
那头没说话,就喘气。粗的,急的,像刚跑完长路。
"喂?谁?"
"赵……赵二……"
桂花。周德贵的老婆。
她嗓子哑了,像嗓子里卡了块骨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喘,喘里头夹着什么——不是哭,是比哭更深的东西,从肚子底下翻上来的,控制不住的那种。
"桂花?咋了?"
"德贵……出事了。"
我手攥紧了电话:"啥事?"
那头又没声了。就听见她喘,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然后吭哧出三个字。
"人没了。"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感觉时间一瞬间停了?
“什么?”我坐在床上,电话攥在手里,话筒贴着耳朵,没有人回答,只听见桂花在那头哭,声音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窗外头有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整个村子像沉到了水底下。
翠花让我弄醒了,坐旁边看着我,嘴在动,问什么,我听不见。
我就听见表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桂花后来说的我没全听清,拼出来的大概是这样——
周德贵那天一大早骑摩托车出了门。跟桂花说的是去找活干,挣了钱晚上给我送过去。
他没去找活。
他去了镇上,找他表哥借钱。
他表哥后来跟人讲,德贵那天到的时候九点多,进门就说借八百,说有急用,月底准还。他表哥手头也紧,只借出来三百。周德贵揣了三百块钱,又骑着摩托走了。
说再想想别的办法。
盘山路。
弯多,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那段路我走过,白天都提着心,晚上更不敢走。
可他走了。
也许是急。也许是心里头压着事。也许就是命到了——在第二个弯道,摩托车冲出了路面,撞上护栏,人飞出去七八米,摔在路下面的沟里。
头盔没戴。
路过的人发现的,摩托歪在路边,后轮还在转,嗡嗡嗡的。人躺在沟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放下电话。
手还是攥着的,松不开,像电话长在手掌心里了。
翠花问咋了,我看着她,嘴张开了,半天才发出声:"周德贵骑摩托撞死了。"
翠花愣了。
屋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挂钟走字,嗒,嗒,嗒。
翠花先开口,声音有点抖:"这……跟你没关系,他自己骑快了——"
"他出门是因为我。"
"你是要你的钱——"
"他说白天去干活晚上给我送钱。他没去干活,他去找人借钱了。找他表哥借了三百,还差五百多,又骑摩托走了——他是急着凑够了来还我。"
翠花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如果我不去催,他不会那天出门。如果我不当着人面逼他,他不用那么急。如果他不那么急——
还有那句话。
"没有钱,就把摩托卖了也要还你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恼的,是被我逼急了才崩出来的。他不光要还钱,他还赌着一口气——你不是不信我吗?我卖摩托也给你!
他是骑着那辆摩托去借的钱。
他是骑着那辆摩托死的。
这辆摩托——他要卖了还我的那辆摩托——要了他的命。
这个念头像根钉子,往脑子里越扎越深,拔不出来。
我坐在床边,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头天开始发白了,鸡叫了头遍。
翠花说了句:"以后还能问他家里人要吗?"
我摇头。
不欠了。八百三十六,他拿命还了。
这账——清了?翠花有点不甘心。
我没有说话,叹了口气,躺了下来。
天亮之后我没去医院。
我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说妈这边押金还差三百多,能不能先借我应个急。我姐在镇上开缝纫店,日子比我家宽裕点,二话没说,让我去拿。
我骑电动车到镇上,拿了三百五十块钱,我姐又硬塞了五十,说给妈买点水果。她随后去看妈。
我攥着那四百块钱,手心出汗。
这是我姐的钱,不是周德贵的。周德贵的钱——他没来得及给我。
他骑着摩托走在盘山路上的时候,那三百块钱还揣在他身上。
桂花从他的遗物里翻出来了,三张皱巴巴的一百块,上面沾着泥——盘山路的黄泥。
这些是后来桂花跟我说的。
那天我只管凑够了押金,赶到医院交了钱,给我妈办了住院。住院部护士核对费用的时候,我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数了两遍,生怕不够。
够了。三千出头,刚好。
我妈躺在病床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一点,看我进来就问:"哪来的钱?"
"我姐借的。"
"借的得还。"
"知道。"
她闭上眼,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睁开:"那个……周德贵的账,要到了吗?"
我背对着她在床头柜上倒水,手抖了一下,暖壶盖磕在壶沿上,当啷一声。
"没有。"
"没要着?"
"……他死了。"
我妈愣了好一会儿,半张着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唉。"
那个"唉"字很轻,但很重。
像是叹周德贵,又像是叹我。
我妈住了五天院,稳定了,医生让出院。
办出院手续那天,总费用三千八百多,医保报了一千七,自费两千一。押金扣完,还退了我九百。
九百块。
加上家里剩的,不到一千五。
我姐借的三百五还没还。
我攥着出院单扶我妈出了医院大门。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得歇一歇,手搭在我胳膊上,轻得像片叶子。
"二子,花了多少?"
"不多,医保报了大头。"
她不信,眯着眼看我,嘴唇抿着。
"真不多,妈,你别操心。"
她叹了口气,不问了。
我扶她上了电动车后座,让她抱紧我的腰,慢慢骑回村。路上她没说话,风吹着她稀疏的白发,贴在我后背上,痒痒的。
我后背一直发僵。
不是因为风凉。
是因为路过那段盘山路的时候,我看见了护栏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的,亮闪闪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护栏下面是沟,沟里的草倒了一片,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滚下去过。
那是周德贵的摩托车撞的。
我没停,接着骑。
可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像有人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日子好像又跟以前一样了。
小卖部开着,货架上东西卖完了就进,进了再卖。王婶来买盐,张老头来打酒,跟往常一样。村里人聊起周德贵,叹两口气,说命不好,说桂花可怜,说小宝以后难了,然后该干嘛干嘛。
只有一个人跟我提了那件事。
是李婶。
她来买酱油,付钱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赵二,听说你去找德贵要账来着?"
我手顿了一下:"嗯。"
"也是巧了,就那天出的事。"她看了我一眼,语气不轻不重的,听不出是替我开脱还是话里有话。
我没接话,找了零钱递过去。
她接了钱,又站了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走了",出了门。
门帘晃了晃,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的凉意。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帘晃来晃去,心里头那个味——说不上来。
巧了。
她说巧了。
是巧吗?
头七那天,桂花来了。
我没想到她会来。
她站在我店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包烟和一条毛巾。她比出事那天还瘦了,颧骨支棱出来,眼窝子凹下去了,嘴唇干裂着,像好几天没喝过水。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赵二哥,德贵欠你的钱——"
"不要了。"我赶紧说,"桂花,那钱不要了。"
她摇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柜台上。
"这是三百。他出事那天身上带着的,是从他表哥那儿借的。我翻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上面还有泥,我洗了洗。这钱该还你。"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剩下的五百三十六,我慢慢挣,有了就给你送来。"
"桂花,我说了不要了——"
"赵二!"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沙哑的嗓子像被撕裂了一样,又干又刺,"你让我把这笔账还了!"
我愣了。
她眼圈红了,但没掉泪。嘴唇哆嗦着,像是在使劲忍着什么。
"德贵活着的时候赖账,是他的不是。他不在了,这笔账不能烂在我周家头上。我让人指着脊梁骨说周德贵死了还欠人钱不还,我受得了,小宝受不了。"
她吸了口气,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三百你先收着。剩下的我去镇上电子厂干零工,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两三个月准给你凑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个信封就搁在柜台上,隔着纸能看见里头三张折叠着的钞票。皱巴巴的,边角上有洗不掉的暗色印子——也许是泥,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敢想那个"别的什么"是什么。
翠花从里屋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桂花,又看了一眼我,没说话,伸手把信封拿走了。
"进来坐坐吧。"翠花说。
桂花摇头,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还是佝着的,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翠花拿着信封进来,打开看了看——三张一百的,皱巴巴的,边角上有暗色的印子,洗过了,但没洗掉。
她把信封搁在柜台上,看着我。
"这钱你刚才不想收?"
我盯着那三张钱看了很久。
"他身上的钱。"我说,"他出事那天揣在身上的。人飞出去的时候钱还在兜里。桂花从遗物里翻出来的。"
翠花不说话了。
她把信封收进了抽屉里,没再提这事。
我坐在柜台后面,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三百。他借了三百,揣在身上,骑摩托走的。人没了,钱留下了。
还差五百三十六。
桂花说两三个月凑齐。两三个月,她在电子厂干零工,白班夜班地倒,一个月挣一千多,养家养孩子,还得从里头抠出钱来还我。
还我。
她男人死了,她还得替她男人还我钱。
这钱我要是不收呢?她觉得欠着,村里人觉得她欠着,小宝长大了还觉得欠着——一笔账变成两代人的债。
我收了呢?
我收的是一个死人身上翻出来的钱。拿在手里,却感觉发烫。
桂花走后,我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账本摊开在面前,翻到周德贵那页。八百三十六,十七笔,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最后一笔是红梅烟,四块五,备注写着"月底一块结"。
月底。
他这辈子再也没有月底了。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纸边磨毛了,墨水让我摸得有点晕,右上角还有块酱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这页纸我翻了多少回?两年,少说几百回。每回翻开账本都忍不住看这页,看完就堵,堵完又看,跟受虐似的。
现在不用看了。
周德贵死了。这笔账,到头了。
我不想要了。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不要——是真心不要了。八百三十六,搁以前是个大数,搁现在,跟一条命比起来,屁都不是。
晚上,我把这页撕了,划了根火柴,把周德贵账单竖起来,火柴凑到纸角上。
纸是便宜货,一见火就着,呼地一下,从角上往中间烧,快得很。火苗是黄的,尖上带点蓝,照得我手指头发红。
我先烧的是"周德贵"那三个字。
名字是最先着起来的,笔画细,烧得快,一眨眼就没了。然后是日期、金额、备注,一行一行地卷起来,变成灰,往灶膛里掉。
烧到"红梅一包,4元5角,月底一块结"那行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是真停,手没动,火自己停了一瞬。那行字在火里头亮了一下的,比别的字都亮,像是不甘心。
然后也灭了。
最后烧的是那个总数——836。
这三个数字最厚,我写了两年,描了无数遍,墨水渗进纸纤维里,烧起来冒黑烟,味道刺鼻。我盯着那三个数字在火里头扭,8变成了0,3变成了0,6也变成了0——全是0。
什么都没了。
纸灰落在灶膛里,黑乎乎的一小堆。我拿火钳搅了搅,碎成更细的灰,什么字都看不出来了。
我松了口气。
这笔账,清了。
他不欠我了。
我也不要了。
我们两清了。
我合上账本,锁回抽屉里,洗了手,上床睡觉。
那晚我睡得比前几天都踏实。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一觉到天亮。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后来才知道——我烧那页账的时候,犯了个大忌。
我们村里的老人说过,人死了之后,阳间的东西烧了,阴间能收到。纸钱烧了,他底下有钱花;衣裳烧了,他底下有衣服穿。只要是给他的,他能收着。
可账本不是纸钱,不是衣裳。
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周德贵,欠八百三十六。
我把这页烧了。
烧到阴间去了。
在阴间,这张纸落在周德贵手里,上面还是那些字——他欠我八百三十六。
我是想销账,可阴间不这么看。阴间只认纸上的字,不管你心里头怎么想。纸上写着欠,就是欠。纸上烧过来了,就是催。
阳间的账本烧到阴间,成了催命的帖子。
他活着的时候我催他还钱,他死了,我还把账烧过来催——
我没想到。
我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把账销了,心里头干净。哪知道烧了纸,销不了账,反倒把一笔阳债变成了阴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