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山脊线，炊烟在远处低矮的屋檐上升起，一缕，笔直，未被风吹散。秦耕的脚步没有停，鞋底碾过碎石与干土，发出细碎的响声。他走在前头，肩背挺直，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铁柱拖着右脚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脚掌就像被刀片刮过一次。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骨锤换到左手，右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又硬生生挺直腰。
镇口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桩，钉着几块旧板子，上面贴着几张泛黄的布告。风从巷子里穿出来，吹得纸页哗啦作响。铁柱靠过去，背抵着墙，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像是要把重量卸给石头。他仰头看着那些字，眼神起初涣散，随后猛地一凝。
“哥。”他声音哑得几乎破音，手指颤了一下，指向那张最显眼的告示。
秦耕停下，转身，一步步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布告，落在中央那幅画像上——粗笔勾勒的轮廓，眉骨深陷，下颌线条冷硬，左耳下方有一道短疤。是他。
“通缉要犯秦耕，擅用邪术控魂，致三村断绝人烟。凡能擒拿或提供行踪者，赏纹银五千两。”
下面盖着一方朱红印，字迹模糊，看不清出处。
铁柱盯着那串数字，喉结动了动。“五千两……够买二十顷良田，十座庄子。”
秦耕没说话。他站在告示前，离得近，却不像要看清内容，倒像是在确认这纸是否真实。他的手指轻轻擦过腰间种子袋的封口，指腹触到底层一粒刃麦种的棱角。冷硬，熟悉。他收回手，袖口微动，那两点墨色依旧安静地伏在那里，不震，不热。
“看来有人想我死。”他说，声音不高，也没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铁柱抬头看他，脸上汗混着灰，裂出几道沟。“谁发的？官府？宗门？”
“不知道。”秦耕目光移开，扫过镇内。街道窄而长，两侧是低矮的土屋，门窗大多半掩，没人进出。一只黑猫从屋檐跳下，落地无声，迅速钻进暗处。酒旗挂在街心一家铺子门口，布面褪成灰白色，边角撕裂，随风轻晃。
“先进去。”秦耕说，“歇脚，打探。”
铁柱点头，撑着墙站起来。右脚刚落地，疼得他咬住牙根，额上青筋跳了一下。他没哼，只是把骨锤往肩上一扛，跟着秦耕往前走。
酒馆门开着，门槛磨得光滑，有几道深痕，像是被重物反复拖过。秦耕在门口顿了半步，目光扫过门框、地面、屋内角落。左侧墙角堆着三个空酒坛，排列不齐，其中一个倒着，口朝外。右侧靠窗摆着两张桌子，一张空，一张坐着两人，都穿着粗布衣，低头喝酒，不动，也不语。空气里飘着劣质酒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气。
秦耕迈步进去，靴底落在夯土地面上，声响比预想中重。那两个食客没抬头，可端杯的手微微一顿。
柜台后站着个店小二，三十上下，瘦脸，颧骨高，正背身擦一只粗瓷碗。听见脚步声，他手停了，没回头，继续擦，动作却慢了一拍。
“水。”秦耕走到角落一张桌旁，拉凳坐下，声音平直，“干净的，加点盐。再来两碗粗粮。”
店小二这才转过身。他脸上挤出一点笑，僵硬，转瞬即逝。他看了秦耕一眼，目光滑向铁柱，尤其在那柄骨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应了一声：“有，有。”
他转身去取壶，手碰上架子上的陶罐时，指尖抖了一下，罐子晃了晃，没倒。
秦耕没动，只把左手搭在桌沿，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木纹。他的视线落在柜台上——那里摆着一块抹布，湿的，边缘发黑，像是沾过泥，又像是血渍干透后的颜色。他没多看，眼角余光却锁住店小二的后颈。那人脖子上有道新划痕，细而浅，结着薄痂，位置刚好在衣领上方。
铁柱坐下来，骨锤靠在桌腿边。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脸色灰白。他想脱鞋看看脚底，可一碰鞋带就疼得缩手。干脆不弄了，只把头转向门口，盯着外面的街道。
“这镇子……太静了。”他低声说。
秦耕没回应。他看着店小二拎着壶走来，脚步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距离。壶嘴倾斜，水注入粗陶碗，溅出几点，落在桌上。店小二用抹布擦，动作机械，眼神始终没抬。
“粮呢？”秦耕问。
“灶上温着，马上好。”店小二答，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怕惊动什么。
秦耕盯着他，直到那人避开视线，退向柜台。
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秦耕喝了一口，放下碗。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是在数什么。铁柱察觉了，也屏住呼吸，手慢慢移到骨锤柄上。
店内安静。那两个食客还在喝，可酒杯已空，他们却没叫添。一人左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另一人右脚微微后撤，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秦耕的目光扫过他们，没停留。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暗，街对面一户人家点起了油灯，光晕昏黄，照出窗纸上一个人影——站着，不动，也没做事，就那么盯着这边。
他收回视线，落在自己映在碗中的倒影上。水面微晃，脸模糊，可那双眼睛清晰。冷，沉，像埋在地底多年的铁。
店小二端来两碗粟米粥，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这镇归谁管？”秦耕忽然问。
店小二脚步一顿，背影僵了片刻。“……里正。”
“里正住在哪？”
“东头，第三户，门前有石墩。”
“最近来了多少外人？”
“没……没多少。”店小二侧过脸，额头沁出汗，“前日有两个行商，昨儿走了。再就是……你们。”
秦耕没再问。他拿起勺，搅了下粥。米粒粗糙，夹着砂，他吃了一口，咽下。铁柱也动了勺，可吃了两口就停了，脚底的疼一阵阵往上钻，让他太阳穴突突跳。
“你脚不行了。”秦耕说。
“还能走。”铁柱咬牙。
“等消息。”秦耕说，“别乱动。”
话音落，门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急，却稳，像是刻意控制节奏。两匹，也许三匹。蹄铁敲在硬土路上，一声接一声，像在报数。
秦耕没抬头。他的左手缓缓移向种子袋，指缝夹住一粒雷瓣，藏在掌心。右手仍握着勺，姿势没变。
马蹄声在酒馆门前停下。皮靴落地，沉重。两个人走进来，穿着灰褐劲装，腰挎刀，胸前绣着一道弯月纹。他们扫视一圈，目光在秦耕和铁柱身上停了两息，随即移开，走向另一张桌子。
“两碗酒，一碟肉。”其中一人说，声音沙哑。
店小二连忙应声，手脚比之前利索许多，取坛倒酒，切肉装盘，端过去。那两人坐下，开始吃喝，偶尔交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秦耕依旧吃饭。他的勺子落下，抬起，节奏不变。可他的耳朵锁住了那两人的对话。
“……还没见人？”
“北面查过了，没人影。西岭那边有脚印，但被风盖了。”
“上头催得紧，五千两不是小数目。”
“谁不想拿？可人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露脸。”
“画像未必准，小心错抓。”
“错抓也比空手强。活的五千，死的一千，割了头也能交差。”
秦耕放下勺。碗里还剩一半粥，他没再动。他的拇指在桌下轻轻顶开雷瓣的外壳，露出内部暗红的芯。危险未至，但已逼近。他不能动，不能暴露，必须等。
铁柱察觉了他的变化，呼吸放轻，手紧紧攥住骨锤。
马背上的人吃完，扔下一枚铜钱，起身出门。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店内恢复寂静。那两个食客终于起身，丢下几文钱，匆匆离去。店小二收拾桌子，动作比先前快了许多，像是松了口气。
秦耕没动。他坐在角落，身影被昏暗吞没大半。他的目光落在门框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深而直，像是刀鞘蹭过。
他知道，这地方已经盯上了他们。
但他不能走。现在走，就是逃。逃，就会暴露。
他必须坐在这里，等下一个信号，等下一个开口的人。
铁柱靠在墙上，眼皮沉重，可不敢闭。他看着秦耕，看到对方的眼神——像夜里埋在土里的种子，不动，不响，却随时能破土而出。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缕尘。油灯晃了一下，火苗偏了半寸。
秦耕抬起手，将碗中剩下的半口水一饮而尽。水冷，涩，顺着喉咙滑下。
他放下碗，碗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脆响。
屋外，狗又叫了。很远，像是从镇尾传来。叫了一声，戛然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