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站在环形平台的边缘，风从塌陷的骨道深处涌上来，带着腐土与焦灰的气息。他掌心紧攥着那枚暗红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腕部旧伤隐隐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像是有东西在筋肉里缓慢爬行。铁柱喘着粗气走来，一手撑住断裂石碑，目光扫过长老尸体，又落在秦耕身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沉默如铁。
秦耕终于动了。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种子袋，布料已被血浸硬，但袋口仍严实封着。他没有再看尸体一眼，转身走向战斗残迹中心——那里是石棺升起又落下的位置，焦黑的刃麦残秆散落一地，雷瓣炸裂后的灰烬混着骨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铁柱咬牙跟上。他右臂青紫未褪，那是黑雾残留的痕迹，骨藤大锤垂在身侧，锤头缺了一角。他绕过倾倒的黑碑，在一道焦土裂缝前蹲下，伸手拨开碎石。指尖触到一粒硬物，冰寒刺骨。
他将那粒种子拾起。
漆黑如墨，表面无光，却仿佛能吸走周围的气息。它不重，也不轻，握在手里像一块死掉的石头，可又分明有极其微弱的搏动感，如同沉睡的心脏。铁柱盯着它看了两息，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厚皮囊，掀开内衬夹层，小心地将种子放了进去。皮囊合拢，外层缝着三道符线，是他早年猎妖时得来的辟邪之物。
“拿到了。”他低声道，声音沙哑。
秦耕没回头，只抬手示意。两人立刻启程。
他们沿着倾斜塌陷的骨道下行，通道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尸骸墙，有些头骨还嵌在岩壁中，空洞的眼窝朝向来路。秦耕走在前，脚步稳健，肩部每一次起伏都牵动旧伤，但他没减缓速度。铁柱紧跟其后，左手按着右臂伤处，呼吸略显急促。
走出不到百丈，秦耕忽然停步。
他眼角余光扫见灰雾中有影子浮动——不是实体，也不是先前那些受召的鬼影，而是游离于死域中的残念，半透明，无声滑行，尾随在他们身后十步之外。它们不靠近，也不消散，只是跟着，像被某种本能牵引。
秦耕没出声，只将左手轻轻搭在种子袋口，随时准备催动血棘设墙。但他知道，此刻真气未复，若再起战端，代价极大。他看了一眼铁柱，后者会意，默默握紧了锤柄。
继续走。
通道渐宽，地面由灰土转为硬岩，头顶裂隙透下些许天光，惨白，无力，却足以让那些尾随的虚影开始扭曲。它们在光线下颤动，身形拉长、溃散，最终如烟被风吹灭，彻底消失。
死域边界到了。
秦耕脚步未停，穿过最后一段狭窄岩脊，眼前豁然开阔。荒原接壤地带延展出去，起伏的土丘覆盖着枯黄野草，远处有断崖轮廓，风从那边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味。
铁柱停下脚步，靠在一块风蚀岩上喘息。他抹了把额头冷汗，低声说：“这趟够惊险。”
秦耕站在他前方五步，背对夕阳残光，身影被拉得修长。他没回头，只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远方荒丘，嗓音低沉：“收获也不小。”
他说完便迈步前行，步伐比刚才更快。他知道不能久留。死域虽已脱离，但此地仍属禁地边缘，任何滞留都可能引来巡查者或流窜妖物。更关键的是，那枚幽冥主种在皮囊中安静得反常，而他胸口乌痕仍在隐隐发热，与左袖墨点形成微弱呼应——这不是安全的信号，而是某种尚未激活的警兆。
铁柱收起松懈神情，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快速穿越斜坡，进入一片沟壑交错的干涸河床。地面坚硬，利于奔行，但也更易暴露踪迹。秦耕选择贴着凹槽移动，利用地形遮蔽身形，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测算着落点，避免扬起过多尘土。
走了约半里，秦耕忽然抬手。
铁柱瞬间止步，骨锤悄然提起。
秦耕耳廓微动，凝神倾听。远处荒丘背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像是刀鞘磕碰腰带，或是锁链摩擦甲片。声音由远及近，方向正朝他们当前路径逼近，移动速度不慢。
他没再听第二遍。
“加快脚步，别被盯上。”他压声下令，随即提速前行，身形迅速融入前方一道深沟。
铁柱紧随其后，脚步加重，锤头擦过岩壁，溅起几点火星。他不再说话，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知道，刚脱死域，未必就入生门。那些脚步不属于荒村人，也不像普通流寇，更像是有组织的追索队伍——要么是宗门残余，要么是别的势力闻风而动。
风卷起沟底尘土，扑在秦耕脸上。他眯起眼，右手始终按在种子袋上，指尖能感觉到不同种子的形状：刃麦的锋锐棱角，雷瓣的圆润突起，血棘的扭曲根须。这些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他现在要的是撤离，不是交战。
他们沿着沟壑奔行三百步，前方出现一道断裂的石梁，横跨于两座土台之间。秦耕跃上左侧土台，借力翻上石梁，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力。铁柱随后赶到，因右臂负伤，攀爬稍显吃力，但他咬牙完成，落地后立即伏低身体，警惕扫视四周。
石梁另一端连接着一片低洼盐碱地，地表龟裂，泛着白霜。穿过这里，再翻过两道山脊，就能进入较为安全的迁徙古道区域。但眼下，那串脚步声仍未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一声短促呼喝，语气急迫，似在定位。
秦耕伏在石梁边缘，透过裂缝观察远处。
三个黑影正登上对面山丘，身穿灰褐劲装，腰佩直刀，肩披兽皮斗篷。其中一人手持铜盘状物，正不断转动，盘面似乎有光点闪烁。他们在高处停步，四下张望，显然在搜寻什么。
不是偶然路过。
是冲着他们来的。
秦耕缓缓后退，招手示意铁柱贴墙移动。两人沿石梁背面下滑，落入盐碱地边缘的洼坑。地面松软，脚印明显，但他们已顾不得隐藏痕迹。秦耕判断对方有追踪器具，躲无可躲，唯有加速甩开。
“走直线，穿盐地，上北坡。”他低声说，率先起身。
铁柱点头，紧跟其后。
盐碱地行走艰难，每一步都陷入浅层浮土，脚底打滑。秦耕调整步幅，降低重心，左手探出保持平衡。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也能感觉到胸口乌痕的热度正在缓慢上升——这不是体力透支的反应，而是某种共鸣，仿佛体内有种东西正在苏醒。
他没时间细想。
两人冲过盐地，踏上北坡斜面。坡度陡，碎石多，但他们不敢减速。身后山丘上，那三人已发现踪迹，开始疾奔追赶，其中一人举起号角模样的东西，吹出一声尖锐长鸣。
声音划破荒原。
秦耕猛然回头，看见那铜盘在追兵手中亮起一道红光，直指他们所在方位。
他不再犹豫。
“压低身形，进沟！”他下令，同时加快脚步，冲向前方一道更深的裂谷。
铁柱闷声应答，双臂摆动，奋力跟上。他的呼吸已经粗重，额角渗出血丝，那是旧伤崩裂的征兆。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喊痛。
裂谷入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秦耕侧身挤入，岩壁刮过麻衣，发出刺啦声响。他回头确认铁柱也已进入，随即继续向前推进。谷内光线昏暗，地面潮湿，有地下水渗出的痕迹。他们沿着水流方向奔跑，脚步声在岩壁间回荡，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后面的追击者。
不知过了多久，秦耕忽然察觉空气变了。
风变暖了，带着一丝草木腐烂的气息。他知道，他们正在远离死域核心，接近普通荒野。这是个好信号，意味着追兵的追踪手段可能会失效——毕竟，没有哪种法器能在广袤荒原中无限锁定目标。
但他不敢放松。
他们又跑了半炷香时间，终于冲出裂谷，眼前是一片开阔的乱石滩。远处有几株枯树孤立在地平线上，像死去的手臂伸向天空。
秦耕停下，靠在一块巨石后喘息。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袖口边缘——那两点墨色依旧存在，但不再震颤。他闭眼片刻，感受体内耕魂的流动，确认幽冥主种仍在皮囊中安静存放，未发生异变。
铁柱蹲在他旁边，一手扶着膝盖，一边喘道：“甩掉了？”
秦耕没回答。他抬头望向来路，只见裂谷出口空无一人，风卷着沙尘在入口盘旋。暂时安全。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重新系紧种子袋。目光投向远方。
“走。”他说。
两人再次启程，身影逐渐融入荒原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