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左脚向前半步,鞋底碾碎焦黑藤蔓残渣的声响在死寂的平台上格外清晰。他目光未移,始终钉在跪地的长老身上。那人单膝撑着灰土,紫袍前襟被黑血浸透,半截幡杆拄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喘息粗重,胸膛起伏间似有不甘,忽然抬臂,欲借幡杆之力跃起后撤。
秦耕左手微动。
地下深处,早先战斗中散落的藤种残根骤然苏醒。这些根系本已枯萎,却因沾染过血棘之毒,在贫瘠死土中悄然异变。此刻受耕魂催动,瞬间疯长,自灰土暴起数条暗红藤蔓,尖端如钩,直扑长老脖颈。
“呃——!”
藤蔓缠喉,猛然收紧。长老身形刚离地三寸,便被狠狠拽回,后背砸上硬土,发出沉闷撞击声。他双目暴凸,喉咙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抠住勒入皮肉的血棘,却无法挣脱分毫。一口黑血从嘴角喷出,溅在胸前银线绣纹上,像几朵迅速枯萎的花。
秦耕一步步走近,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他右膝压上长老胸膛,将其牢牢钉在地上。左手五指张开,扼住主藤,稍一发力,血棘再度收缩,喉骨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谁派你来的?”声音低,无起伏,却比风更冷。
长老剧烈喘息,眼神涣散又忽现惊惧。他嘴唇颤抖,断续吐出几个字:“血影……要复活……”话到此处,猛地一顿,像是意识到什么,咬紧牙关,不再开口。
秦耕不动,只将血棘再收一分。
“需要什么?”他问。
长老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笑,嘴角溢血,“耕魂……你的耕魂……他们等了百年……你逃不掉……”
话音未落,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光芒,似是察觉泄露机密,立刻闭嘴,头颅歪向一侧,装作昏死。
秦耕盯着他扭曲的面容,片刻,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按向地面。指尖触土瞬间,三道细小血棘自长老四肢关节处破皮钻出,扎入灰土,将其四肢牢牢固定。这不是攻击,而是封禁——切断经络,锁死真气流转路径。
长老身体一僵,想要挣扎,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他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秦耕俯身,靠近其耳侧,声音压得更低:“你说完了?”
长老没反应。
秦耕右手离开地面,转而搭上自己腰间种子袋,解开绳扣,取出一枚未启用的刃麦种,轻轻放在长老眼皮上。麦种接触皮肤的刹那,边缘锋锐的穗角微微颤动,仿佛感知到了活物的温热。
“这粒种子,能从眼眶割进脑髓。”秦耕说,“我不急。”
长老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起来。
“幕后是谁?”秦耕重复。
长老嘴唇哆嗦,终是开口,声音破碎:“不止……一个……宗门……早就……不是原来的宗门了……血影……只是开始……你要找的人……在古战场……尽头……”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眼球翻白,嘴角抽搐,竟真的昏死了过去。
秦耕盯着他,良久未动。随即起身,一脚踩住其头颅侧边,双手握上脖颈。咔的一声轻响,颈椎断裂,动作干脆利落,无丝毫犹豫。
尸体瘫软下去,双目圆睁,映着灰蒙天空。
秦耕蹲下,从长老怀中搜出一枚令牌。暗红色金属质地,表面刻满扭曲符文,触手生寒,仿佛能吸走体温。他将其收入腰间布袋,站起身时,肩部旧伤渗出的血已干涸成褐色痕迹,混着灰尘黏在粗布麻衣上。
铁柱踉跄走近,一手扶着断裂石碑,另一手持骨藤大锤垂地支撑身体。他低头看着长老尸体,啐了一口唾沫,粗声道:“这老东西终于死了,哥你总算出了口气。”
秦耕未应。他抬头望向远处阴沉天际,手中紧握那枚令牌,眼神深邃如渊。风卷起平台上的灰土,在三人之间划出一道模糊的线。他低声说:“死一个长老不算什么,真正要斗的,还在后面。”
铁柱沉默下来,锤头微微下垂。他知道秦耕说得对。这个长老不过是台面上的角色,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在动。他想起刚才那场大战,想起百鬼覆体、金龙崩解的场面,心中原本的敬服此刻添了一丝沉重。
“那你接下来怎么查?”他问。
“查清楚耕魂到底是什么。”秦耕说,“查清楚血影为何非要它不可。”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浅痕,是早年试验种子时留下的旧伤。如今这道伤疤微微发烫,与胸口乌痕隐隐呼应。他没有解释,也不必解释。有些事,只能自己走完才知道终点在哪。
铁柱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秦耕一旦决定的事,就不会回头。他只说:“我跟着。”
秦耕看了他一眼,目光短暂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冷峻。他转身走向平台边缘,脚步稳健,未因伤势而迟缓。风吹动他腰间种子袋,发出轻微碰撞声。那些袋子里装的不只是种子,更是他曾亲手培育、又亲手化为武器的生命。
平台重归寂静。唯有地下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声,像是某种锁链在拖行,又像是某扇门在被人叩击。但这声音太远,不足以打破此刻的凝滞。
秦耕停下脚步,站在环形平台最外沿,俯视下方塌陷的骨道。那里曾是战场核心,如今只剩灰土与残骸。他手中令牌依旧发烫,符文在昏光下隐约流动,如同活物呼吸。
铁柱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
风掠过秦耕的脸颊,带起一缕碎发。他望着远方,那里有低矮轮廓,是北坡的方向。白影曾指向的门,还未打开。幽冥种传递的钟鸣,仍未响起第二次。
但他已经知道,有人不想让他听见那声音。
他攥紧令牌,指节发白。
远处天际,一片乌云缓缓移动,遮住了本就黯淡的日光。平台上的影子被拉长,交错在碎碑与尸身之间,像一幅未完成的阵图。
秦耕仍站在原地,未启程,也未回头。
他的影子落在长老尸体旁,与对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随即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