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的。麻烦你告诉明珠一声,明天实验跟另一组的时间串了。他们早场先做,我们可能得下午才能做。让她别着急,可以晚点到。”
“好的,我会转达。谢谢。”陈斯远挂断电话。他想了想,拿着手机,用她之前当着他面输入密码的记忆,解锁成功。他关掉了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又把手机放回到茶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在便签纸上写了几笔,放在床头柜。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么蹲在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她的脸。她的呼吸很轻很匀,胸膛微微起伏,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安全洞穴的小动物。
他俯下身,在她嘴角轻轻落下一吻。极轻,极快,像怕惊醒一个梦。
然后他站起身,替她关好房门。
第二天,李明珠是被一片黑暗叫醒的。
檀宫卧室的窗帘是定制的全遮光款,拉上之后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摸黑下了床,根本没有看床头柜上的字条,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推开房门——走廊里也是暗的,但客厅的方向有光透过来。
她走过去,看到陈斯远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李明珠看到墙上的表。
“啊——完了完了!”李明珠慌了起来,“十点了?我迟到了!”
陈斯远抬起头,看到她光着脚、头发乱成一团、一脸惊恐地站在客厅中间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没有。”他站起身,从茶几上拿起她的手机递过去,“你昨天睡着了,你师兄打电话来,说实验时间跟另一组窜了,你们改到下午做。”
李明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陈斯远没有提他给她留字条的事情。
“去洗漱吧。”陈斯远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吃完饭送你回学校。”
等她洗漱好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牛奶是温的,煎蛋的火候刚好,面包烤得微微焦脆。陈斯远坐在对面,把牛奶推到她手边。
“温的,喝吧。”
“谢谢你,斯远哥。”李明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第一场雪,来得不声不响。
李明珠是被实验室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晃到眼睛,才发现下雪了的。她放下移液枪,走到窗前,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雪花不大,但很密,无声地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停在路边的车顶上、偶尔经过的学生伞面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空了。
最近的日子,与其说是“充实”,不如说是“魔鬼般的学业安排”。每天睁开眼就是实验,闭上眼之前还是实验。陈斯远见她,基本上都是在送饭的时候——他把饭送到实验室门口,她接过去,在仪器旁边站着吃完,连坐下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晚饭送来了,她中午的那份还没有吃。
陈斯远没有说过“你太累了”“休息一下”之类的话。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把热乎的饭菜放在她手边,把凉透的那份收走。像一台沉默而精准的时钟,不问归期,只问朝夕。
最后一场实验结束的那个傍晚,李明珠走出实验楼,发现陈斯远靠在车门边等她。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这阶段终于结束了。”他看着她走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空一起吃饭吗?”
“好。”李明珠难得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褪去后的轻松,也有一点点她不自知的、被等待的欢喜。
车子没有往饭店的方向开,等李明珠反应过来时,车已经停在了檀宫的地下车库里。
“不是吃饭去么?”她看着陈斯远,一脸狐疑。
“你先去洗洗,换身衣服。”陈斯远打开家门,把她往卧室的方向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气的神秘,“我准备一下。”
“好吧。”李明珠半信半疑地进了卧室。
她洗了澡,换上一件舒服的家居服,头发还半湿着,披在肩上。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用力跺了跺脚。
“斯远哥,我能出来了吗?”
“等一下。”陈斯远的声音从餐厅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明珠靠在门框上,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会儿,陈斯远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好了。出来吧。”
“需要我闭眼睛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皮。
“也可以。”陈斯远的声音近了一些,“我扶你。”
她闭上眼睛,伸出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一段很重要的距离。
“好了。可以睁开了。”
李明珠睁开眼。
餐桌上的灯被调暗了,暖黄色的光晕将整个餐厅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氛围里。桌子的正中央,向日葵和红玫瑰簇拥在一起,金黄与深红交织,像一幅浓烈而明亮的油画。旁边是一个笑脸形状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均匀,笑脸的嘴巴歪歪的,一看就是手工做的。蛋糕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To New Beginnings。
“本来想做得丰盛一点的。”陈斯远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笨拙的不好意思,“可是这个蛋糕……真的有点难度。厨房查到被我搞成案发现场。”
李明珠顺着他的目光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料理台上摆着三四个失败品,有一个塌了半边,有一个奶油糊得看不出形状。
“所以就中西结合了。”他清了清嗓子,耳尖更红了。
李明珠低下头。牛排旁边,是一碗朴素的、冒着热气的炸酱面。面条是她爱吃的那种粗面,酱是深褐色的,上面撒着碧绿的黄瓜丝。和旁边精致的牛排、红酒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
她的目光从蛋糕移到炸酱面,从炸酱面移到那束花,又从花移到陈斯远脸上。他站在灯光下,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袖口微微挽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她看到他袖口有一小片面粉印,他切牛排的动作很专注,手腕微微用力,骨节分明,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实验。
“谢谢你,斯远哥。”她轻声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屋子里很暖,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她攥了攥手指,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局促,“什么日子啊,准备得这么丰盛?你还特意做了蛋糕?”
“主要你最近太忙了,庆祝这回实验告一段落。”陈斯远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伸手将椅子拉开,“能不能休一段时间?来,先坐下,吃点东西垫垫。”
李明珠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炸酱面。面条筋道,酱香浓郁,黄瓜丝清脆爽口,每一根面条都裹满了酱汁,咸淡恰到好处。她嚼了两口,眼睛微微睁大,抬头看向陈斯远:“呃,这个炸酱面很好吃。你特意学的?”
陈斯远没有回答,低头将牛排切成均匀的小块,推到她面前:“尝尝,我煎的牛排怎么样?”
李明珠叉起一块送入口中,外焦里嫩,肉汁在齿间爆开,咸香中带着一丝黑胡椒的辛辣。她竖起大拇指,嘴里还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嗯,巨好吃。”说完又叉了一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评价的含金量。
陈斯远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一样咀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谢谢。看你这么喜欢,我很高兴。”
李明珠刚要伸手去夹第二口炸酱面,陈斯远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发出闷闷的嗡响。李明珠看了一眼电话显示,表情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