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凌晨两点。
雨刚停。
临江县工业园的路灯一半亮着,一半坏着,潮湿的柏油路反着白光。远处化工区的烟囱还在冒热气,像一截截插进夜里的黑柱。
陈屿从配电楼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
不是雨水。
是汗。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值班室门口,一个叼着电子烟的年轻人抬头问他。
陈屿没说话,把绝缘手套摘下来,丢进工具箱。
工具箱边缘磨得发白。
上面喷着一行掉漆的字:
临江天工自动化维护部
“西三区又掉线了?”
“嗯。”
“不是刚修完吗?”
“不是设备问题。”
“那是什么?”
陈屿沉默两秒。
“像是……有人改了底层调度参数。”
年轻人一下坐直了。
“谁敢动底层?”
陈屿摇头。
“不知道。”
他没继续说。
因为刚才在配电室里,他看见了一件不太对劲的事。
半小时前。
西三区备用电网突然异常震荡。
整个工业园监控屏同时闪红。
正常情况下,这种级别的波动,会先经过区域AI调度,再由值班工程师确认。
可今晚不一样。
系统没有响应。
就像——
有什么东西绕过了调度中心。
陈屿只能手动切断负载。
配电楼里温度高得吓人。
变压器像野兽一样低吼。
他蹲在控制柜前接线的时候,忽然听见耳机里传来一段极轻的电子音:
“检测到未授权接入。”
他一愣。
下一秒。
整个控制面板同时亮起。
不是故障红灯。
而是一种从没见过的淡蓝色。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天工权限同步中】
陈屿头皮瞬间炸开。
因为这不是县级系统会出现的界面。
这是省级主网才有的权限标识。
他第一反应是:
系统串线了。
第二反应是:
不可能。
因为临江县这种地方,根本没有资格接入省级主网。
可更诡异的是。
控制柜里的老式PLC,居然开始自动运行。
没人输入指令。
没人远程控制。
但参数正在自己变化。
电流曲线像活了一样。
陈屿猛地拔掉主接口。
“啪!”
整个配电室瞬间黑了。
只剩应急灯幽幽发亮。
空气里一股烧焦味。
而那行蓝字,在黑暗里停留了两秒。
最后缓缓消失。
【低权限节点已记录】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
值班室里很安静。
墙上的老空调嗡嗡响。
年轻人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看错了?”
“最好是。”
陈屿拧开矿泉水,一口喝掉半瓶。
冰水下肚,他才发现自己手还在发抖。
干这行的人都知道。
“天工”不是普通系统。
那是整个东洲工业网络的总调度核心。
电网、物流、城市能源、无人交通、工厂自动化……全部接在上面。
有人说它只是超级AI。
也有人说,它已经不是AI了。
但不管哪种。
都不是他们这种县城维护员能接触的东西。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节点工”。
像螺丝。
像电路里的保险丝。
烧了就换。
没人会在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
“呜——”
整个工业园的灯同时闪烁。
值班室屏幕自动亮起。
一条红色通知弹了出来。
【紧急调度】
【西三区全部维护人员立即撤离】
年轻人脸色变了。
“出事故了?”
陈屿盯着屏幕。
通知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灰字:
【检测到异常权限波动】
他呼吸微微停顿。
因为那行字,只出现了一秒。
下一刻。
系统自动刷新。
灰字消失。
像被谁删掉了一样。
“老陈,走不走?”
年轻人已经开始收东西。
陈屿没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
【低权限节点已记录】
不知道为什么。
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
某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东西。
刚刚看了他一眼。
工业园外。
雨后的县城空空荡荡。
凌晨的烧烤摊还亮着灯。
一个老人正在收桌子。
电视机里播着天气预报。
没人知道。
就在刚才。
临江县工业网络最底层的一处废弃配电节点。
第一次被“天工主网”主动标记。
而很多年后。
整个东洲都会记住这个夜晚。
因为有人在系统最深处留下了一条无法删除的维护日志。
日志编号:
74291。
备注只有一句话:
“系统开始观察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