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冷风吹个不停,波涛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溅起浪花朵朵,似某种注定的徒劳。
张清白和江天阔并肩站在海边,满腹愁云,江天阔叹息道:“你在担心云鹤吧!”
张清白咽了咽喉咙,他也说不清在担心谁,好像谁都担心,可他又站在这里纹丝未动,他该潜入深海去看看,哪怕进不了苍龙之渊。或是找一找殷烬瑶,虽然肯定找不到。
江天阔道:“贤弟不必太多焦虑,你别小看云鹤,他看似纨绔轻佻,大事绝不糊涂,听苏大姑娘说他甚至并未被煌烬使、白虎使擒住,是为了拯救受缚的鲛人公主错过了离开时机。”他苦笑一声,“这倒真是符合他一向的作风!”
张清白望着无垠碧波,脑中又闪过那一袭红衣,“那张脸,像她又不太像,是她?不是她?她帮自己挡住了白虎使的刀锋,又或许只是巧合?”
“你知道魔教的老巢在哪吗?”这个问题一出口,张清白自己都笑了,若是江天阔能知道,任重道等人早就杀过去了。
江天阔道:“半个时辰后,苑仙子要驾临望海楼,她是云鹤的母亲,紫垣真人的妻子,为寻爱子而来,你若是愿意帮忙。”
张清白不假思索道:“我自然愿意。”
望江楼顶层,不久前正道众人还在此置酒高歌,庆贺大捷,谁曾想两次登临心情迥异,形势冷暖亦大为不同。
苑清映长眉凤木,高鼻樱口,身材高挑,肤如凝脂,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身着紫金华袍,腰带上一圈紫白色奇花点缀,头戴一顶十二玉珠,三十六翠叶的碧罗冠。
长须白眉,圆额突出,头发稀疏的老者佝偻身姿,手拄桃木杖,静立一旁。
江天阔抱拳道:“南山公!嫂夫人!”
南山老人含笑点头,苑清映敛衽为礼,道:“楚贤弟,妇人叨扰了,冒昧之处,请多见谅。”
江天阔道:“不敢,嫂夫人来此是信得过小弟,江天阔愿听凭吩咐。”
苑清映道:“贤弟久居此地,对东海了解非吾等所及,我欲择机救出不孝子,可有办法?”
江天阔道:“嫂夫人怜子之心,江天阔了然,只是天命难违,苍龙之渊既已关闭,纵是三山玄门亦无办法,贸然进入寻不到令郎倒在其次,倘若您有所闪失,叫我如何向周兄交代。”
苑清映叹息道:“此事我亦清楚,只是……”
“不若让在下先去瞧瞧,为诸位探路!”
江天阔转顾张清白,道:“贤弟,你……”
苑夫人心知带出周云鹤的可能微乎其微,然为人父母,焉能坐视子女受苦无动于衷。故明知凶险,不撞南墙心不死。张清白亦有同感,愿去尽一份心,成则夺一线生机,败也求个无愧。
飞蓬静庐飘在一方乱石上,花团锦簇,金玉生辉,今时今日都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血海深仇,不死不休,断无休战之理!”徐清鸿将“绝云”插在桌上,双目泛红,盯着任重道。
任重道冷冷道:“此事干系重大,须掌教真人及诸法座论定。”
徐清鸿道:“任师兄素得掌教信任,你是说得上话的。”
任重道沉声道:“师弟想让我说什么?”
徐清鸿怒目圆睁,道:“当然是开战,现在三山玄门心怀愧疚,明月重伤濒死,智心几乎成了废人,万佛山难道还能作壁上观?白玉京与玄女宫盟约坚固,纯阳宫与魔教战端未休,正是拉上各大派血洗魔教的时候。”
任重道默然不语,徐清鸿恨得牙根痒痒,“师兄,您究竟在想什么?宫师兄不值得?还是……”
“徐师兄!”肖清梦截口道:“你旧伤未愈,不要如此大气性,于身体无益!”
徐清鸿回头瞧了她一眼,目光渐渐软了下来,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拳头重重锤着黄铜桌案,“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公孙明道:“紫霞山的苑仙子不日将抵达东海,明镜率人来接明月小师傅回万佛山,我们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于礼该然!”任重道顿了顿,又道:“纵是我们不去,他们也会来的。”
楚大楼苦涩道:“那我们究竟要不要给宫师兄……”
按白玉京规矩,在外仙去之人若尸骨不能返回宗坛,要设置灵牌接引魂魄,蕴养真灵,带回云阙祠堂受香火供奉,七七四十九日后,魂魄至封神天梯转世投胎,或能位列仙班。
可宫清宇魂魄为伥刀所拘,已化为厉鬼,设灵牌是自欺欺人,不置灵牌又……
“任师兄!”虚弱飘忽的声音响起,罗清姝搀扶着林灼华走出来,任重道站起来,痛惜道:“请师妹节哀!”
林灼华道:“人身本一气,运尽归自然,倘若是如真一师祖般驾鹤西去,吾自当鼓盆而歌。可宫师兄年少英姿,修道有成,为奸人所害,猝然长逝,魂魄尚不得安宁,纵使节哀亦当在他瞑目之后。”
徐清鸿眼泛凶光,“此言极对!极对!”
林灼华道:“徐师弟,我知你报仇心切,为难任师兄却是不该,他与宫师弟情同手足,悲痛比吾等只深不浅,还要处理与各派的事务,接受诸位师长垂询,已是万分艰难了!”
徐清鸿抿了抿嘴,吐出胸中一口闷气,抱拳道:“宫师兄遇难,小弟心中愤懑难平,不意迁怒师兄,万望海涵。”
任重道正色道:“诸位心情我亦了然,昔清宁真人讲道,言‘悲、喜、爱、恨四者,人心之豺狼虎豹。因失而生,遇色而起,见财而动,由妒而成,噬心夺魄,所食修行之人犹胜魔道十倍不止’。此仇必报!必报!但誓不为人这种话,有悖师门教导,请师弟切莫妄言!”
徐清鸿一怔,垂首道:“师兄教训得是。”
叮铃铃!任重道腰旁挂着的小钟响了起来,钟铃通体玄青色,凸起一圈圈耳廓似的纹路,飘荡着层层水绿色涟漪。
任重道掐诀一指,儒雅温和的男声传出,“汝等即刻返回白玉京,不得拖延,可酌情带上相关人物,路上多加小心,福生无量天尊!”
任重道恭谨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