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启十七年,冬。
大雪落遍京城,寒雾漫过宫墙,也沉沉压垮了曾经门庭煊赫的沈府。
沈府一夜之间被扣上谋逆重罪,繁华落尽,满门流离。男丁流放边塞,女眷没入奴籍,昔日簪缨名门,转眼沦为罪臣叛党。
沈安辞被父亲死死护在怀里,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官兵粗暴押解,哭嚎声、呵斥声搅碎漫天落雪。寒风卷着雪沫割过脸颊,冷的是皮肉,更是一寸寸冻僵的心。
“安辞,你听好,一定要活下去。”沈父攥紧他的手腕,指节泛白,“为父已经安排妥当,送你混进宫中,从此隐去姓名,绝不能再提沈家过往,只求你安稳苟全性命…”
他来不及辩驳挣扎,便被府中心腹悄悄带走,乔装改扮,混在入宫杂役的队伍里,踉跄踏入那堵朱红高墙。
金碧琉璃,宫阙万间,于旁人是荣华富贵,于此刻的沈安辞,却是唯一能避祸藏身的牢笼。
从前他是沈家嫡长子,鲜衣雅韵,前程坦荡。如今却只是罪臣余孽,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魂消。
他失魂落魄地跟着人流往前走,心神俱碎,忽然一道清贵深沉的目光遥遥落来,让他浑身猛地一僵。
抬眸望去,宫廊之下立着一人。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玉冠束发,容颜俊朗矜贵,自带储君的威仪疏离,正是当朝太子,萧逢珩。
沈安辞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垂首躬身,只想掩去自己的眉眼与狼狈。
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重逢。
不过半年前春日围场,他随父赴宴,中途与侍从走散,误入林间,偶遇微服出游的萧逢珩。
彼时不知对方身份,只当是清雅贵公子,二人临溪论诗、临风赏景,言谈投契,临别还互道珍重。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此生再无交集。谁料再见时,他家破人亡、沦落尘埃,对方已是高居东宫、万人敬仰的太子殿下。
萧逢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深邃眼眸似能洞穿所有伪装。
他认得这双干净温润、带着书卷清气的眼,正是那日林间相逢,让他一见记挂的沈家公子。
沈家蒙冤被查的消息,他早已知晓,其中构陷阴谋,他心中了然。只是未曾想到,沈父竟不惜一切,将独子送入宫中避难。
萧逢珩缓步走近,周身浑然天成的威压,令周遭杂役纷纷屏息低头,不敢仰视。他停在沈安辞身前,声线低沉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抬起头来。”
沈安辞指尖死死攥紧衣料,浑身僵硬,缓缓抬眼,撞进萧逢珩深不见底的眸中。眼底翻涌着慌乱无措,却仍强撑着不肯失态。
萧逢珩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挑起沈安辞低垂的下颌,力道从容强势,不容躲闪。逼得他抬眸相望,眼底的慌乱尽数落入太子深邃的眸中。
“跟孤走。”
萧逢珩不多追问,只淡淡落下三字,旋即转身迈步。沈安辞别无选择,只能敛了心神,默默跟上那道挺拔背影,一步步踏入东宫之内。
东宫殿宇恢弘,规制森严,与沈家庭院的雅致温婉截然不同,更衬得沈安辞局促不安。他垂手立在殿中,心绪纷乱,任由发落,是生是死,皆由眼前太子一念之间。
萧逢珩端坐主位,静静凝视他许久,才缓缓开口“沈家一案,内情蹊跷,孤心知肚明。你如今无处可去,留在后宫杂役之中,迟早被人识破身份,性命难保。”
沈安辞身形微颤,眼眶倏然泛红,却哑声恳请“殿下,求您垂怜,留我一条生路,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萧逢珩望着他,心底微动,指尖轻叩案几,语气沉稳定音“孤可护你周全。
但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沈安辞这三个字,孤可赐名于你,为‘影辞’你入东宫,做孤的贴身暗卫,隐匿身形,只听孤号令,此生安守东宫,不离左右,你可愿意?”
贴身暗卫,隐于暗处,无名无分,受制于人,却能借东宫庇护,避开朝堂风波与仇家追杀,得以苟活蛰伏。
沈安辞没有半分迟疑,屈膝跪地,额头轻触地面,语气沉静却坚定“属下愿意,任凭殿下差遣。” 他别无它法,萧逢珩是他绝境里唯一的生路,也是茫茫深宫之中,唯一有过旧交、让他心生依托之人。
萧逢珩看着跪地的清瘦身影,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起身走近,伸手轻轻将他扶起“起来吧。既入东宫,有孤在,便无人敢伤你分毫。”
温热的指尖触及臂膀,沈安辞心头一颤,抬眼望进萧逢珩沉静深邃的眼眸里,莫名便生出一份安稳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