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斗车撞上绿漆门时,陈照野先听见的是木头裂开的声音。
不是一整扇门碎掉。
是门里某根老横梁被撞弯,发出很沉的一声闷响。车头停了半寸,又被后面的惯性推着往前拱。沈微白的肩撞在车厢边,闷哼一声,手却先去按怀里的证据包。
校准盒压在陈照野膝上。
盒底的 `0.5` 刻痕不热。
但很沉。
像有半公斤东西不在盒子里,而在他骨头里。
门后的电话铃第三声响了起来。
叮铃。
旧式机械铃。
陈照野和沈微白同时看向门侧。
那只旧磁扣读头还亮着淡蓝色,像半张浸过水的饭票。撞击没有把它撞灭,反而让读头下面那张维修标签松了一角,露出后面一条细细的铜线。
沈微白伸手去拉刹车杆。
刹车杆这一次动了。
不是松开。
是断了。
锈死的铁杆从根部裂开,掉在车厢底,砸出一小片灰。
“下车。”她说。
陈照野抱着校准盒先翻出去。
门被撞开一条半人宽的缝,外面是一间很窄的联动测试间。墙壁刷过白漆,已经潮得起皮。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部红色内线电话,电话旁贴着旧纸:
`医院事故备线`
下面手写:
`测试前先拨 7139`
电话铃还在响。
叮铃。
叮铃。
沈微白钻出灰斗车,把证据包塞进外套内侧,立刻转身去看门。
身后轨道弯道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三个人。
罗靖川的人追得很快。
陈照野抓起电话。
听筒很沉,外壳有一道裂纹。拿起来的瞬间,线路里先传来很长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动一卷旧胶带。
“喂?”
没人说话。
只有呼吸。
很轻。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压着嗓子冒出来:
“陈照野?”
陈照野手指收紧。
“姐。”
沈微白猛地看向他。
陈书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医院夜班大厅那种空荡回音。
“你那边是不是有门?”
“有。”
“绿漆门,旧磁扣,旁边贴着医院事故备线联动测试?”
“对。”
“别刷卡。”陈书禾说,“也别按读头。”
陈照野看向那只淡蓝色读头。
“为什么?”
“我刚查到,D-1139-L 不是开门码,是旧线测试项目号。读头亮蓝,说明两端都在线。你一按,它会把你那边的人数、门体状态和时间戳回写到医院端。”
沈微白立刻靠近听筒:“陈书禾,我是沈微白。你能看到医院端回写界面?”
电话里安静了半秒。
陈书禾说:“能看到一部分。七楼老护士站的红电话自己响了,我接起来后,收费旧机弹了一个窗口。窗口上写‘事故备线联动测试’,下面有两个端口。”
“哪两个?”
“院端 D-1139-L。”陈书禾吸了一口气,“站端……K0-ZERO-17。”
陈照野和沈微白对视。
门外追兵的脚步声更近。
沈微白问:“窗口能操作吗?”
“有三个按钮。测试,回写,旁通。”
“别点回写。”沈微白说。
“我当然没点。”陈书禾的声音很快,“我又不傻。”
陈照野听见这句话,喉咙里那点被压住的歌忽然安静了一下。
姐姐还在。
她的语气还在。
没有被井改成别的东西。
沈微白说:“旁通是什么?”
“按钮灰的。下面提示需要站端机械负载稳定。”
陈照野看向校准盒。
不。
现在不是校准盒。
旧地磅灰斗那边,半公斤替重还压在冷端回流手动旁通上。
站端机械负载稳定,说的是那里。
杜工还在撑。
“现在呢?”沈微白问。
陈书禾说:“现在从灰变成半亮。倒计时七分钟,已经走到四分零九秒。”
沈微白脸色微变。
杜工说七分钟。
电话这边也有七分钟。
两端是同一个流程。
门后脚步已经到弯道口。手电光扫进测试间,照到灰斗车尾部。
罗靖川喊:“他们在门里!”
陈照野把电话线绕过手腕,低声问:“姐,怎么开门不回写?”
陈书禾那边传来键盘声。
不是新电脑的薄键盘。
是旧收费机那种硬键帽,敲一下响一下。
“等一下,我看说明。这个破窗口全是缩写。”
沈微白扫了一眼测试间。
房间右侧还有一道门,比绿漆门窄,上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机械锁。锁旁边贴着:
`旧耗材暂存间`
门下有风。
风里有纸味。
不是灰斗那种铅灰和机油味。
是旧档案纸被潮气泡过的味道。
陈照野也闻到了。
他把校准盒交到左手,右手摸向机械锁。
锁芯是圆的,中间有一条横槽。
像电话拨盘上的回位片。
沈微白递来那根断掉的刹车杆。
“试试。”
陈照野把刹车杆扁头插进横槽。
能卡住。
但转不动。
电话里陈书禾忽然说:“找到了。站端如果不想回写人数,要用本地机械确认。”
沈微白问:“什么机械确认?”
“说明写的是:手动摘机后,站端以旧内线拨盘输入测试尾码,尾码取院端项目号后四位。”
陈照野看着红电话。
这电话没有按键。
有拨盘。
院端项目号 D-1139-L。
后四位。
1139。
陈书禾说:“拨 1139。拨完不要挂。然后我点旁通。”
罗靖川的人已经冲到绿漆门外。
第一个保安伸手扒住门缝。
沈微白把灰斗车里的断刹车杆横在门缝下方,用脚抵住。门板被撞得一震,她的膝盖跟着一弯。
“快。”
陈照野把听筒夹在肩头,手指伸进拨盘。
1。
拨盘转回。
咔嗒嗒嗒。
1。
咔嗒嗒嗒。
3。
咔嗒嗒嗒嗒嗒。
9。
拨到 9 时,他的手指被拨盘边缘割了一下。
血抹在数字孔旁。
咔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最后一声回位落下。
旧磁扣读头的淡蓝光闪了两下。
电话里,陈书禾说:“我这边旁通亮了。”
“点。”
“点了。”
测试间右侧那道旧耗材门里传来一声机械解锁。
不是电子锁。
是门内横闩被拉开的重响。
沈微白没有立刻松脚。
她看向陈照野:“电话怎么办?”
电话里陈书禾立刻说:“别挂!挂了旁通会断。我这边窗口提示需要保持摘机。”
陈照野看了一眼红电话。
听筒线是老式螺旋线,长度不到一米。
他们不可能拿着听筒穿过旧耗材门。
陈书禾显然也听出来了。
“你们要走?”
“要走。”
“那就把听筒卡住。”她说,“不要让叉簧弹起来。找东西压住摘机键。”
沈微白把手伸向口袋,摸到短铅笔,又停住。
短铅笔是刚才在 K0-17 维护口递纸用过的,剩得很短。
她还是拿出来,折成两截,把一截塞进电话叉簧旁边。
不够稳。
陈照野从内袋里摸出母亲住院预存款回执。
那张纸背面拓着主账和副账,红章压着 `124.7`,边角还有 `125.6` 和 `MB`。
他不能拿它垫。
沈微白看见他的动作,低声说:“别用证据。”
陈照野把回执塞回去。
他摸到另一件硬物。
那张旧站临时通行背卡。
白底蓝边,权限 C-7。
第001章夜班时,他戴着它下井。
这张卡帮他进过零号真空舱外侧,也把他困在“外包违规”的身份里。
他把背卡折了一下,卡进电话叉簧和机身之间。
听筒没有挂回。
线路还通。
陈书禾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变得很小:
“陈照野,妈醒着。”
陈照野的手停住。
沈微白抬眼看他。
门外保安又撞了一下,断刹车杆弯得更厉害。
陈书禾那边很急,却还是把话说清楚了。
“她刚才听见红电话响,让我接。她说,如果门那边有废料梯,别坐到底。中途有一层夹停,夹停口在左侧,门上贴着‘月背耗材’。”
月背耗材。
MB。
陈照野喉咙里那点歌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补字。
是想把“月背”两个字拖进更深的地方。
沈微白立刻把那张纸按到他胸口。
`看门。`
陈照野盯住旧耗材门。
门已经开了一道缝。
缝里是黑的。
有风。
陈书禾继续说:“妈还说,夹停口有两只柜。别开红柜,开灰柜。红柜是给人看的。”
沈微白迅速重复:“夹停口左侧,月背耗材,开灰柜,不开红柜。”
“对。”陈书禾说,“还有……”
她那边忽然传来人声。
不是她一个人。
有人在医院七楼老护士站外面问:“谁让你动旧机的?”
陈书禾压低声音:“有人来了。”
陈照野说:“姐,挂电话。”
“不能挂。”
“你走。”
“我知道怎么让它不挂。”陈书禾说,“我比你懂医院这些破东西。”
她那边传来一阵翻找声。
然后是胶带被撕开的声音。
陈书禾说:“我把听筒绑在收费机抽屉上。你们跑你们的。”
陈照野还想说话。
陈书禾先骂了一句:“别磨叽。你要是又忘了什么,让沈审计写下来。妈说金额不是最要紧的,别为了想它停下。”
陈照野的眼睛忽然发酸。
不是因为金额。
是因为母亲知道。
她知道他忘了。
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他会忘。
电话那边最后传来陈书禾很低的一句:
“我去拖人。你别回头。”
线路没有断。
听筒里只剩医院端空荡的电流声。
沈微白把旧耗材门拉开。
“走。”
陈照野抱起校准盒。
门外的断刹车杆终于被撞弯,保安的手伸进来,抓住沈微白外套一角。
沈微白没有回头,反手把那半截短铅笔扎进保安手套缝里。
不深。
但够疼。
保安一缩。
陈照野把校准盒往门缝下一压。
不是用盒子砸人。
是压住绿漆门下沿的铁片。
门板被灰斗车撞弯后,铁片已经翘起。校准盒一压,铁片变形,卡住门缝。外面的人一时推不开。
盒底的 `0.5` 没有发热。
很好。
他立刻收回盒子,跟着沈微白钻进旧耗材门。
门后是一条很窄的走廊。
两边全是铁架。
铁架上堆着废弃低温管、破损铅封盒、旧防护服、没有标签的玻璃瓶,以及一捆捆被油纸包起来的耗材单。
地面有轨。
灰斗车轨从测试间延伸进来,通向走廊尽头一台老式货梯。
货梯门半开,里面没有灯。
门楣上有一块旧牌:
`西侧废料梯`
牌子下方贴着一张新封条。
星垣的封条。
沈微白看见封条,脸色沉了沉。
“他们来过。”
陈照野问:“还能用吗?”
她摸了一下封条边缘。
“封条是贴给后来查的人看的,不是锁。”
她撕开封条。
封条背面粘着一层新鲜灰,说明贴上去没多久。
电梯里传来很轻的链条声。
像有人在另一层拉了一下。
沈微白按住陈照野。
“等。”
货梯内壁上有一排旧机械按钮。
不是楼层数字。
是用途。
`地磅`
`耗材`
`夹停`
`七楼`
七楼。
医院七楼。
这里的废料梯不该有七楼。
陈照野看着那枚按钮,想起老秦说的货梯,想起林素秋怀里的蓝外套,想起陈启衡背着一个很冷的孩子从七楼出来。
沈微白也看见了。
她没有按七楼。
她按了夹停。
按钮陷下去,很慢地弹回。
货梯没有立刻动。
身后测试间传来绿漆门被撞开的声音。
罗靖川吼:“废料梯!他们进废料梯了!”
货梯还是没动。
沈微白抬手,在内壁上找到一只老式手摇确认杆。
杆头挂着小牌:
`需双端摘机`
医院端电话还摘着。
站端电话被旧背卡卡住。
两端都摘机。
沈微白拉下确认杆。
货梯猛地一震。
门开始合拢。
就在门缝剩一尺时,梁砚舟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跑。
外套很干净。
手里拿着一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枚铜名牌。
`杜衡`
陈照野的心往下一沉。
梁砚舟看着他们,隔着正在合拢的货梯门,说:“手动旁通断了。”
沈微白的手指攥紧确认杆。
陈照野抱住校准盒。
货梯门合上前,梁砚舟又说了一句:
“现在 K0-17,只剩你这只盒子能压住。”
门合拢。
货梯下坠一样往黑暗里沉去。
陈照野膝上的校准盒,很轻地响了一声。
嗒。
像远处的 K0-17 内秤,又开始回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