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影最短时分,咸鸟挎着大半篓肥美河鱼,爬上河岸。
苍余歇在树阴下,躲避初秋刺眼阳光的同时,也注视着走来的咸鸟。
咸鸟年方十八,九尺许身高,他往前走时,每一步落下,脚下河堤就跟着隐隐微颤。
苍余越看心里越踏实,眼里越敞亮,不待咸鸟走近,已小跑步迈出树阴:“咸鸟哥哥,抓了这么多鱼!啊,中间这条好大!”苍余指着鱼篓。
“这条大的窜进了石缝,给我逮住了,今晚烤给你吃!”咸鸟看着苍余,目光里满是柔和,“我知道你喜欢吃烤鱼的!”
苍余身着鞣制树皮衣裙,与她微黑肤色相得益彰。青丝没束,松松披落肩头,风一吹便拂过脸颊,露出一双潋滟凤目,她看咸鸟时仍带着点怯生。
她所穿衣裙是咸鸟特意为她备制的柔韧树皮,加入不少麻丝,柔软耐穿。她走动时裙摆轻晃,勾勒出匀称身姿,透着独有的野性清丽。
苍余才来咸鸟这里三天,她是无怀氏部落人,是咸鸟未婚妻。
前年夏天,咸鸟外出狩猎,于黑熊利爪下救出苍余和她娘芈框,二人就此订下婚约。
两人原准备明年春天成婚,却不想突生事端。
伏羲女娲氏政权第七十七任帝大耀,打破一夫一妻惯例,增设后宫,大肆搜罗美女,无怀氏部落趋炎附势之辈,盯上了容貌出众的苍余,准备送进宫去。
芈框深知大祸临头,连夜带着女儿逃来咸鸟族群,想用与咸鸟的婚约,护得女儿周全。
咸鸟带着苍余走进了部落入口。
部落四周有粗木围栏,入口有结实大门,连接入口处还铺有一段石板路。两人穿着草鞋,走在青石板上,发出“噼啪噼啪”声响,立即引来不少族人的目光和议论。
苍余容貌太过出尘,即便布衣素裙,也难掩天生丽质。
“那姑娘就是无怀氏部落来的苍余吧?生得确实周正!”
“人是好姑娘,可惜生不逢时!若真给帝大耀看上,她与咸鸟的婚约怕是护不住她的!”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咱们部族被视作‘贱族’!当年族长大峰若是争下帝位,如今居高临下的就是我们!”
“可败了就是败了,大耀掌权后处处打压,逼得我们迁到南山边沿,依旧不肯放过……”
“小声些,别让咸鸟听见。他才十八岁,文武双全,族长早已把他当作下一任族长培养,别给他添心事……”
闲言碎语丝丝缕缕飘入耳中,咸鸟眉头微蹙,下意识侧身抬手,将苍余护在身后。
苍余也听得一清二楚,心情瞬间低落,小手紧紧拉住咸鸟衣角。
“不怕!”咸鸟伸手捉住苍余小手,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无论如何,我家也不会让无怀氏部落把你送进大耀后宫!”
“嗯!”苍余用力点头,强压心中慌乱,紧紧跟在咸鸟身侧。
两人回到了位于村落中段的小院子。
咸鸟推开小院门时,他阿母青曲和芈框正在院里轻声嘀咕。
青曲说:“也不晓得族长答不答应,大暤已是第三次去他那儿商量这事了!”
“恐怕很难,即便族长同意,族中反对声肯定大,为了我家苍余让整族迁徙,我自己心里都过意不去。”
“也不全为苍余,你知道的,当年帝位之争落败,大耀一直打压我族,即便我们从主族迁来南边,他仍没放过我们这一支族人,大暤他……”
两人正说时,推门声响起,青曲和芈框见是咸鸟两人归来,赶紧停下话头,收起愁容,挤出笑意。
“回来啦,快歇着,午饭马上就好!苍余,饿了吧?”青曲接过鱼篓,刻意岔开话题。
“没饿呢,大阿母!”苍余心情低落,却依旧乖巧回应,不让愁绪外露。
“阿母,阿父去族长家多久了?我去叫他回来吃饭!”
“半个时辰了。去吧,把抓的鱼,顺便给族长拿上几条,选大些的!”
咸鸟去找了两片棕叶,放在手心搓了搓,搓软后,正准备窜上几条鱼时,大暤已回来。
“吃饭吧!”大暤面色凝重,背着咸鸟和苍余时,跟青曲和芈框摇了摇头。
大暤回身插上院门,五人回了里边木屋。
木屋共三间,中间是堂屋,用于吃饭和会客,两侧是睡房。
木骨夹竹,茅草覆顶,漏风缝隙处胡乱塞着树皮或封着兽皮。
厅堂后靠山崖,搭着一处简易棚灶,木柴燃着微弱明火。
青曲、芈框和苍余默默将饭菜端上石桌:粟米稀粥、石锅炖野猪肉、陶碗蒸干鱼,还有一大木碗野菜饼。
五人围坐石桌,气氛沉闷压抑,无人言语。苍余食不知味,小口抿着粥,满心惶恐。
咸鸟数次欲开口询问父亲商谈结果,都被青曲、芈框用眼神悄悄制止。
气氛正凝重时,小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大暤……”
“是族长!”大暤皱皱眉,他话音刚落,“砰”地一声传来,小院门被人狠狠踹开,圆木做成的简易门板被踹飞后又砸落在地上,“哐当”一声扬起一片灰尘。
踹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锦衣青年,腰悬一把骨剑,神情倨傲,身侧跟着两名无怀氏族人,身后整整齐齐立着一队披甲族兵。
族长大丘跟在最后,满脸愧色,躲闪眼神不敢看大暤一家,又不敢违逆来人。
“这是二帝子节礼,奉帝令亲临!” 族长声音干涩,满是无奈。
两名无怀氏族人连忙躬身哈腰,伸手指向苍余,谄媚禀报:“帝子,她就是苍余!原定送入后宫,却私自逃来此地藏匿!”
苍余浑身一颤,泪水涌出眼眶,身子止不住发抖,满心恐惧。
节礼目光扫过苍余,虽是朴素树皮衣裙,泪痕沾面,却难掩绝色容颜,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昂首而立,厉声宣告:“奉帝令,带苍余入宫!”
话音落下,小院气温骤降,一股凛冽寒意席卷全场。
一道残影从屋内闪出,咸鸟稳稳立在木屋门口,魁梧身躯牢牢封住大门,冰冷目光直视节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的苍余,哪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