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祝韶华和董玲谁都没有睡好。
娘儿辗转难眠,谁也没有说“早点睡吧”之类的话。
有些话,只有在这样逼仄而亲密的夜里,才能说得出口。
“妈,你说我明天会不会哭啊?”祝韶华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哭什么,大喜的日子。”董玲的手搭在女儿的手背上,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个还小的孩子。
“我就是怕……怕到时候看着你,忍不住。”
董玲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你哭的时候也别低着头,妆会花。抬着点头,眼泪往下掉的时候让化妆师赶紧给你补。”
祝韶华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鼻子一酸,眼泪已经涌了上来。她使劲憋着,憋得眼眶发胀,喉咙发紧。
“妈,你真的同意我嫁给他吗?”这个问题她从不敢直接问,可今晚不知为什么,就是想说。
董玲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轻轻拍着。“你都这么大了,你自己的选择,妈尊重你。”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可祝韶华听出了水面之下那些暗涌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沉默了片刻,董玲又补了一句:“思诚那孩子,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祝韶华没有再问,只是把妈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们还聊了许多——聊韶华小时候的事,聊她第一次来例假时董玲手忙脚乱地煮红糖水,聊到她与韶明高考前董玲在考场外站了整整两天。董玲还叮嘱她,嫁过去之后要勤快些,别总等着婆婆伺候;逢年过节要想着两边走动,不能厚此薄彼;和思诚吵架了别动不动就回娘家,两个人的事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说。
每一句都是老生常谈,可每一句都让祝韶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记住了没?”董玲问。
“记住了。”祝韶华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别哭了,明天眼睛该肿了。”
“嗯。”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小到最后只剩下了呼吸声。可谁都没有真正睡着——祝韶华听见妈妈翻了好几次身,董玲也听见女儿在被窝里偷偷擤了好几次鼻子。
凌晨三点,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路灯却依旧忠实地坚守着岗位,在窗外交出一小片昏黄的、温暖的光晕。化妆师准时敲响了家门。祝韶华披着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孩,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新娘子,恭喜恭喜!咱们今天可得美美的!”
祝韶华笑着把她让进屋。
化妆箱打开的那一刻,祝韶华忽然有些恍惚。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刷子粉扑,心想:这就是了,今天就是那一天了。她曾经在无数个想象里描绘过这一天——在大学宿舍里和室友们聊着梦想中的婚礼,在刷短视频时被那些浪漫的婚礼现场感动得稀里哗啦,在和思诚牵着手散步时偷偷想过他穿西装的样子。
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
化妆师让她闭眼,她乖乖闭上。刷子扫过眼皮时,痒痒的,她听见化妆师说:“新娘子的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遮瑕。”祝韶华笑了笑,心里却在想:思诚现在是不是也已经起床了?
而此时,张思诚家的客厅里,灯还亮着。
张思诚为婚礼筹备熬得已经精疲力尽。这些天他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订酒店、试菜、确认宾客名单、和婚庆公司对流程、接亲路线跑了三遍、甚至连车队每辆车的对讲机都亲自调试过。昨晚终于把最后一项事情敲定,他倒在沙发上,连被子都没盖,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龚艺韦洗漱完出来,毛巾还搭在肩上,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蜷缩着的儿子。张思诚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在沙发上显得有些委屈,一条胳膊垂在地上,另一条压在脑袋下面当枕头,睡得很沉,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粗重。
“老公,思诚睡沙发上,你也不喊他到床上睡。”龚艺韦压低了声音,嗔怪地看了张靖宇一眼。
张靖宇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大摞红彤彤的红包,手边是一沓崭新的钞票。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儿子,不紧不慢地说:“他都要结婚了,困了在哪儿睡都行。我给他拿床被子盖上,现在天气热,也冻不着。”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红包,起身去了张思诚的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夏凉被。回来时,他轻轻把被子搭在儿子身上,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他。被子盖好的瞬间,张思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张靖宇站在沙发边看了儿子几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欣慰、感慨、还有一点点不舍。然后他转身回到餐桌前,继续和红包较劲。
龚艺韦走过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这是包了多少个红包啊?都这么一摞了。”
餐桌上的红包大大小小分成几堆,有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龚艺韦数了数,光一百块的就有三十多个。
“你买回来的这些红包都包上,”张靖宇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不停,“万一孩子们愿意多玩玩呢。”
他的记忆忽然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你还记得咱们结婚时吗?你同学、兄弟姐妹堵着门不让进,我感觉红包都包少了。后面捏着感觉不多了,着急了,硬抢开门,还把酒店的玻璃门撞碎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悔和怀念,“那时就想着,要是爸妈能多准备点,就不至于那么着急了。”
龚艺韦没有接话。她在张靖宇对面坐下来,看着丈夫微微低头的侧脸,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现出来。
“好多事都忘记了,”她轻声说,“可结婚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像是住在了心里,怎么会忘记。”
她想起那天自己穿着红色的嫁衣,坐在酒店的大床上,等着张靖宇来接。门外鞭炮响了,她听见迎亲的队伍近了,心砰砰跳得厉害。可当她抬头看向父母时,看见的是两张强撑笑容的脸——母亲的眼圈红红的,父亲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结婚那一天我是开心的,”龚艺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除了……除了我爸妈以外,都是开心的。”
张靖宇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龚艺韦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她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在她出嫁那天,只憋出一句:“到了婆家,别让人家挑理。”然后转身就走了,步子快得像在逃。
后来母亲告诉她,父亲一个人蹲在屋后头哭了很久。
如果他能看到今天——看到思诚的婚礼,看到这一屋子的喜字,看到儿子娶了这么好的姑娘——他一定会很欣慰吧。
“行了,不说了,”龚艺韦抹了一下眼角,站起来,“我去看看思诚,别着凉了。”
她走到沙发边,把儿子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张思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嘴角竟然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龚艺韦看着儿子的睡颜,忽然觉得这些天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了。她期待这一天,已经期待了二十多年。
凌晨五点,天还没有亮透。
按照习俗,接亲车队要从张思诚家出发,去外面的路上转半个小时,再回到小区接祝韶华——寓意着新人婚后的日子圆圆满满,不走回头路。
祝韶华已经化好了妆,穿上了那件她试了三次才定下来的婚纱。一字肩的设计露出她漂亮的锁骨,腰身收得很合体,裙摆上缀着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把星星穿在了身上。
董玲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眼眶湿润了。
“妈,好看吗?”祝韶华转了一个圈,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
“好看。”董玲的声音有些抖,“我闺女最好看。”
祝韶华走过去,弯下腰,和妈妈额头抵着额头。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十八辆红旗轿车的车灯依次亮起,在凌晨的薄雾中划出一道道温暖的光。
张思诚坐在头车里,西装笔挺,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他手心全是汗,不停地看表,不停地整理袖口。
“紧张了?”司机是邓爽,笑着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张思诚老实承认。
邓爽哈哈大笑:“紧张就对了,不紧张说明不重视。”
车队缓缓启动,红地毯在晨风中微微起伏。鞭炮声在身后炸响,红色的碎屑像花瓣一样洒落。
今天,是他们的婚礼。
祝韶华站在窗前,看着车队渐渐远去,心里忽然很安静。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思诚那孩子,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的。”
是的,他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她转过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镜子里的新娘,眉眼弯弯,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将要溢出来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