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把录音带放进机器,屏幕上的波形图缓缓跳动,像心跳的轨迹。
这是一段很普通的磁带,音质很差,噪音很大。沈迟调出频谱分析图,发现这段录音至少有十五年历史,磁带老化严重,很多地方已经模糊。他戴上耳机,仔细听起来。
起初是一段冗长的会议记录,男女混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个工厂的例会。有人念文件,有人打哈欠,有人小声议论。单调,乏味,没有任何特别。
沈迟耐着性子往下听。
大约七分钟后,会议结束了。人群散去,脚步声、椅子声、关门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就在沈迟以为这段录音已经结束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出现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账目不对。这批设备的钱,根本没有进公户。”
沈迟的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暂停,倒回去,重新听了一遍。
没错。那个声音在说账目,说设备,说钱。
这不像是一段普通的会议录音,更像是……有人故意录下的证据。
沈迟继续往下听。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另一个声音出现了。稍微年轻一些,同样压得很低。
“明白。”
然后是一阵沉默。再然后,录音结束了。
沈迟摘下耳机,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正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期待和紧张。
“这段录音,”沈迟斟酌着开口,“您儿子是怎么得到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
“他在红星机械厂工作过。”老人说,“十五年前,他是厂里的会计。”
红星机械厂。
又是这个厂。
沈迟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那个厂名像一根针,扎在他记忆最敏感的地方。
“后来呢?”他问。
“后来厂子改制,他被辞退了。”老人的声音变得苦涩,“再后来,他就……走了。”
“是因为这段录音?”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走之前,把这卷磁带交给我,让我好好保管。”
沈迟重新看向屏幕。那段波形图还在跳动,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老人家,您儿子去世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老人想了想,“他变得很小心。出门总是东张西望,像是有人在跟着他。我问他,他说没事。”
沈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那段录音的元数据。
注册信息显示,这段录音是在2009年8月录制的。
十五年前。
正是他父亲去世的时间。
沈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沈先生,”老人突然开口,“我儿子的死,是不是也跟……跟红星机械厂有关?”
沈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段波形图,突然意识到——这个委托,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修复工作。
这是一条新的线索。
一条,通往十五年前真相的线索。
“我会尽力修复。”沈迟说,“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老人点头,站起身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他说,“不管能不能修好,我都想听听我儿子的声音。”
沈迟没有拒绝。
老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
“沈先生,”他没有回头,“我儿子叫林德清。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查查这个名字。”
门关上了。
沈迟坐在原地,看着桌上的信封。
林德清。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打开电脑,输入这个名字。搜索结果跳出来的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林德清。
三年前因车祸去世的红星机械厂前会计。
而他的女儿,叫做林小满。
沈迟想起那个总是来工作室送饭的女孩,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悲伤眼神,想起她问过他的那些奇怪的问题。
原来如此。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有些真相,果然是躲不过的。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个即将迎来风暴的房间。
沈迟重新坐直身体,点开那段录音。
账目不对。
设备的钱没有进公户。
十五年前的红星机械厂,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调出音频工作站,开始一段一段地分析那段会议录音。既然有人故意录下证据,他就一定要把这段证据修复完整。
那些被掩埋的声音,总要有人听见。
那些被掩藏的真相,也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沈迟戴上耳机,再一次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