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厚,因为排行老二,村里人叫我赵二。
今年四十七岁,在村口开小卖部,干了五年了。
说是小卖部,就是自家堂屋腾出来一半,靠墙竖三排铁架子,摆些油盐酱醋烟酒零食针头线脑。挣不了大钱,饿不死。
我这人,用我老婆翠花的话说,蔫巴萝卜——外表硬不起来,心里头较劲。
较的什么劲?
账。
我有一本账本,红色塑料封皮,横线格,一块五一本,镇上文具店买的。第一页我写着"赵二小卖部赊账记录",底下画了条横线,日期、姓名、金额、备注,分四列,整整齐齐。
五年,三十七个人名,一笔一笔,比银行记得都干净。
我妈教过我,钱不论大小,账不论多少,没付钱就要记上,这是规矩。你可以不要,但不能不记。
可我后来才明白——记得越清的账,越要你的命。
三十七个人名里头,有一个最扎眼。
周德贵。
他一个人占了整整两页。
头一回见周德贵,是三年前刚入秋。
他骑辆破摩托车,后座绑俩编织袋,哐当哐当从村口过,在我店门口停了。进来买包红梅烟,三块五,摸半天兜,掏一把零钱数了数,差一块。
他冲我笑,一口黄牙:“老板,差一块,先欠着呗?”
我说行。
就这一个字,后来差点要了两个人的命。
他那一块没还,后来又欠十块,欠五十,欠一百。每次都笑,每次都说"下个月",每个月都是下个月。我呢,每次都说行,每次都不好意思催,好像欠钱的不是他,是我。
两年三个月,十七笔,八百三十六块。
这个数字我闭着眼能写,睁着眼能背,半夜醒了在心里算。越算越堵,越堵越不敢催,越不敢催他越赊。恶性循环,跟鬼打墙似的。
账本上他那页,纸边都磨毛了。我指头顺着那行数字往下捋,墨水都让指腹蹭得有点晕了。最后一笔是两个月前,一包红梅,四块五,他咧嘴一笑:“二子,记账上,月底一块结。”
月底,月底,月底是永远到不了的日子。
你不催,有人替你催。
翠花。
她隔三差五就得念叨一回,灶台前头洗碗的时候念,躺床上关灯之后念,连我上厕所都在外头隔着门念:“赵二你什么时候去要账?八百多块钱你当是大风刮来的?”
我不吭声。
吭了就吵,吵了我就输,输了她还得念。不如不吭。
不是不想去要,是不能。村里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撕破脸了,往后还做不做生意?人家要是到处说你赵二小气,八百块钱把人往死里逼,你名声还要不要?
可这话跟翠花说不通。她就一句话堵死你:“他要脸就不会赖两年。”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她说得对。
九月初九,我妈晕倒了。
在菜地里,浇白菜的时候,一头栽垄沟里了。隔壁王婶看见的,跑过来叫了半天才应一声,嘴歪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腿就软了。
骑电动车到王婶家,我妈已经被人抬到炕上了。我蹲在炕沿边上握着她的手,手是凉的,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变了形,指甲缝里还塞着泥——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抓地。
她看着我,眼睛里头有泪,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
“别花太多钱。”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没让她看见我的脸。
县医院。
医生说脑供血不足,高血压并发症,必须住院观察治疗,先交三千押金。
"不住院行不行?"我问。
医生看了我一眼:“你这情况不住院,随时可能二次发作,下一次比这次重,脑梗也不是不可能。”
我点头,说交。
出了诊室,腿就软了。
走廊里消毒水味冲鼻子,头顶的灯管嗡嗡响。
我靠墙上站了会儿,摸出手机看了看——支付宝六百七,微信三百二,银行卡不到六百。
加一块儿,一千四。
三千的零头都不够。
我给翠花打电话,让她把家里翻翻。
半小时后她回过来:“存折上一千二,铁盒里六十块零钱,再就没了。”
一千二百六十。加上我手上的,两千六百六十。
还差三百四。
医院催得紧,住院部护士站那边排着队办手续,我前头那个交了五千押金,刷卡的,眼睛都不眨一下。轮到我,我把两千六百六往前推,说差三百多,能不能先住进去明天补上?
收费窗口那个女的连头都没抬:“押金不够办不了住院,这是规定。你可以先在急诊观察,但急诊床位也紧张。”
我站在那儿,后头排队的人开始看我。
“那急诊多少钱?”
“急诊不用押金,但检查费、药费另算,每天结。”
我算了一下,急诊一天的检查费加药费,少说也得二三百。住三天,又是一千。还不如凑够押金办住院,医保还能报一部分。
可那三百四,我上哪儿弄去?
翠花在电话里说:“你那账本上不是还有钱吗?”
她不用说第二遍。
八百三十六,加上我手上的两千六百六,不光够押金,还能剩几百预备着。
我妈不能在急诊走廊里躺着等。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回来,我妈暂时在急诊观察床上躺着,吸着氧,脸上还是灰的。她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说妈你先住着,我明天一早就来。
她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放,嘴唇动了动:“回家,不住院。”
“妈,医生说了必须住——”
“太贵了,不住。”
她力气大得出奇,那双干农活的手攥得我骨头疼。我看着她的脸,七十一了,皱纹里全是土色,眼睛浑浊,但里头的执拗还是清楚的——这辈子她最怕的事就是给儿女花钱。
“妈,我有办法,明天就来交押金。”
她看了我一会儿,松了手。
出了医院大门,天黑透了。九月夜里凉,风往领口里灌。我骑电动车回村,一路没开灯,就那么摸黑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数字——
八百三十六。
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小卖部早关了门,翠花在里屋等我,桌上扣着碗饭,凉了。我没吃,坐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
直接翻到周德贵那页。
纸边磨得快烂了,十七笔账,一笔一笔的,像十七根刺扎在纸上。我指头顺着数字往下捋,最后停在总数上——八百三十六。
这一页我看了两年了,每一笔他都笑嘻嘻地说"月底结",每个月底都变成下个月底。我每次翻到这页,心里头就堵一下,堵了两年,堵成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妈躺在医院里,急诊走廊上,等着我拿钱去交押金。交了押金才能转住院部,住了院才能做系统的检查治疗。
三百四就够了。
哪怕周德贵只还一部分也行。
可我张不开嘴。
两年了,我一次都没催过——不是不想催,是那个"不"字死活说不出口。他一叫"赵二哥",一咧嘴笑,我就蔫了,好像欠钱的不是他,是我。
我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合上,翻开。来来回回三四回。
翠花从里屋出来,端着杯热水递给我:“明天去吧。”
“嗯。”
“别再拖了。你妈等不起。”
我没吭声,把水喝了。
翠花收了杯子,站了会儿,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你怕什么?你是债主,该他怕你才对。”
我怕什么?
我也说不清。也许是怕撕破脸,也许是怕村里人说我小气,也许是怕看见周德贵脸上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笑。
可我妈躺在急诊走廊上。
我拿起柜台上那支圆珠笔,笔帽都咬出了牙印。把笔尖搁在周德贵那页的空白处,想画个圈——圈出来,就是标记,标记了,就是下了决心。
笔尖碰到纸,停了。
手在抖。
不是冷,是怕。怕自己开了头又收不住,怕自己变成那种人——为了几百块钱把人往死里逼的人。
可我妈——
我咬了咬牙,笔尖落下去了。
一个圈,不圆,歪歪扭扭的,把"周德贵"三个字框在里头。
明天,去要。
哪怕撕破脸。
那一宿没睡踏实。
倒不是翻来覆去那种,是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头一直转——转账本,转数字,转周德贵那张脸。有一回好像梦见他了,站在一片白光里,冲我笑,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我往前走想听清,脚底下踩空了,一激灵,醒了。
窗外天蒙蒙亮,鸡叫了。
翠花端着碗进来,面条,卧了个鸡蛋。我家平时早上不卧鸡蛋,鸡蛋是留着卖的。今天卧了,我知道她的意思,没说破,吃了。
吃完她接碗的时候说了句:“去吧。”
就俩字。
我点点头,穿上外套,出了门。
九月早晨有雾。
从地里升上来的,白蒙蒙的,路两边的玉米茬子让雾气罩着,像一排排矮桩子。我骑着电动车,速度不快,车灯照出去两三米就被吞了。手把上有露水,凉丝丝的。
心里头比手还凉。
脑子里排练了一晚上的话,这会儿全忘了。想着见了面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他打岔怎么接——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就一个数字在转:八百三十六,八百三十六,八百三十六。
像心跳的节奏,锤着胸口。
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周德贵家就在前头了。
我放慢了速度。其实不是放慢,是手不自觉松了油门。身体在抗拒,比脑子诚实。脑子说去,手说再缓缓——
不行。我妈今天等钱。
我拧了油门,车停在了他院门口。
院墙矮,站外头能看见院子里头。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大人的小孩的,洗得发白。墙角一堆煤球,盖块塑料布,压了块砖。五岁的小宝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捏了个歪歪扭扭的什么东西,满手都是泥。
我喊了一嗓子:“德贵!”
屋里头有动静,门开了。
周德贵穿件灰背心出来,趿拉着拖鞋,嘴里叼半根烟。刚睡醒的样子,眼皮还黏着,头发乱得像鸡窝。
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我太熟了,嘴角往上一咧,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哟,赵二哥,早啊。来,进来坐——”
“德贵,你欠我那钱,该给了。”
他笑容卡了一下,就一下,马上又挂上了。
“赵二哥,你看这……手头紧,下个月——”
“没下个月了。”
我声音不大,但跟以前不一样。沉,硬,像从脚底板上来的。
他笑容没挂住,掉了。
“我妈住院了,等钱用。八百三十六,今天给。”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
“两年了,德贵。两年三个月,十七笔,八百三十六。你每次说月底,每个月底你都说月底——月底是哪天?我现在急用,你今天就得给清!”
院子里安静了。
我的声音在院子里响,像石头砸水面。隔壁院墙那边有人探了下头,又缩回去了。
周德贵脸红了。不是生气的红,是从脖子根往上爬的红,像水渍洇上来。
“赵二……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买烟赊账的时候怎么不小声?到我该收钱的时候你让我小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半步我后来想了很多遍——如果他没退,如果他还能笑出来,也许我就泄了气走了,跟以前一样。
可他退了。
他一退,我就进了一步。翘翘板,他那头沉下去,我这头翘上来,翘上去就下不来了。
“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对面张老头把门推开一条缝,眼珠子对着我转。隔壁李婶晾衣服的手停了,回头看我们。
周德贵站在门口,光着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把头低下了。
那个低头的样子,我后来在梦里见过无数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白天去干活,晚上回来给你送钱。”
我一听,心里头打了个突。这话他以前没说过,以前都是"下个月"“再缓缓”“月底结”,从来没有过这么具体的时候。
可越具体,我越不踏实。
“你要是来不了钱呢?”
我这话是随口问的,就是想再逼他一把,让他知道这次跑不掉了。
可我没想到他的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着,脸上的红从羞变成了别的什么——像一根弦绷到头了,再弹一下就断。
“没有钱,就把摩托卖了也要还你钱!”
他声音不大,但是硬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崩出来的。说完他扭头进了屋,门咣当关了。
门板晃了两下,不动了。
我站在院门口,愣了。
他生气了。
周德贵生气了——那个嬉皮笑脸说了两年"下个月"的人,因为我逼到这个份上,恼了。
可我占着理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的,我来要,你有什么资格恼?
我心里头有点堵,又说不上来堵的是什么。
小宝还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捏。他不懂大人之间的事。
我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他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恨——恨是明面上的,你看得见,挡得住。也不是怨——怨是委屈,说明他还觉得自己占着理。
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个人站在崖边上,你推了他一把,他没掉下去,但脚底下的石头松了。他知道迟早要掉下去,你也知道。
他看你的那一眼,不是怪你推他,是怪自己站错了地方。
可这怪谁呢?
我骑着电动车,雾打在脸上,湿漉漉的。路边的玉米茬子从雾里冒出来,一排一排的,像人站在那儿等着。
到家门口,我没急着进屋。把车停在檐底下,掏出根烟点上,靠墙站着抽。
翠花从门帘后头探出脑袋:“要到了?”
“他白天去干活,晚上回来给钱。”
翠花冷笑了一声:“信吗?”
“他这次说了,没有钱就把摩托卖了。”
翠花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分明是——这话他说你就信?
可我这次觉得不一样。他那个眼神,不是打马虎眼的,是被逼到墙角的,脸上还挂了恼。人只有在真被逼急了才恼,敷衍的人不恼,敷衍的人笑。
我给医院打了电话,问了问我妈的情况。护士说暂时稳定了,但押金得尽快补上,不然办不了住院,检查治疗都做不了。
我说明天就交。
挂了电话,我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看着周德贵那页。八百三十六,两年,十几行数字,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我把手指头搁在最后一行上——“红梅一包,4元5角,月底一块结。”
月底。
今天终于不是月底了。今天有了准日子——白天干活,晚上给钱。
我合上账本,锁回抽屉里。
心里头说:最后一天了,明天这笔账就清了。
那天晚上我等着周德贵的电话,没有等到。
我想再去看看,到底能还多少,可是又怕失望,想了半天,还是没有去。
“明天上午吧!”我安慰着自己道。然后上床躺下了。
翠花忍了一个晚上,躺旁边,问我:“你说他真能拿来?”
“他说的,卖摩托也还。”
翠花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开口:“要是真拿了钱来——你以后还跟他来往不?”
我没答。
因为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光想着八百三十六,光想着我妈的押金,没想过要了这钱之后,我跟周德贵还怎么做邻居。
算了,不想了。钱拿了,账清了,以后他爱来不来。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一小块月光,白得刺眼。
我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睡着了。
没做梦。什么都没梦。
睡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