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从昏迷中苏醒,床边站着两位太医。一位太医为他把脉后写下药方,低声禀报道:“秦大人身体无大碍,按时服安神药可恢复。”虽太医话语安心,但秦峥仍头晕目眩,血腥场景浮现,身体摇晃,差点再次昏迷。他努力镇定,抬手揉太阳穴,虚弱询问:“我昏迷多久了?”六儿回答:“少爷,您从昨天正午昏迷至今,约七八个时辰。”秦峥听后震惊,挣扎起身,用凉水敷脸颊,神志稍清。他回想起之前的事,心有余悸,想到若按可怕念头做,后果不止断手,不禁浑身发冷、冷汗直冒。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去找孙瞎子,连换大衣的时间都顾不上了,只是匆匆套上自己经常穿的衣服就冲出了家门。在路上的时候,他还买了鲜肉包子和白面馒头,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乱坟岗。当他到达乱坟岗之后,发现孙瞎子比起前一天来精神好了许多,刨土的动作也变得更加麻利有力了。秦峥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孙瞎子走去,孙瞎子立刻就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于是迅速地站起身来,大声喝问道:“是谁在那里?”秦峥听到孙瞎子的喝问后,赶忙停下脚步,恭敬地回答道:“孙大师,我是秦峥啊,多亏了您的搭救我才能够活下来,真的是感激不尽呢。”
孙瞎子听了秦峥的话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的嘴角微微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哎呀,我刚刚好像闻到了一股特别诱人的香味,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呢?你看看你,我还剩下半个馒头都没有吃完呢。”秦峥听到这里,连忙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包袱,顿时一阵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孙瞎子使劲地吸了吸鼻子,那贪婪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想要去拿食物,可是又突然缩了回来,在自己的身上拍打了几下,这才开始小心翼翼地摸索起来。当他的手终于触碰到一个大大的肉包子的时候,那浓郁的香气让他的口水忍不住多流了好几滴。他轻轻地掰开包子的一个小角,瞬间,更加浓郁的香气就如同潮水一般灌满了他的整个鼻腔。他迫不及待地咬下那一小角,顿时,他的味蕾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一般,丰富的口感在他的口腔里炸裂开来,这种美妙的感觉让他幸福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狼吞虎咽地一口气吃掉了两个香喷喷的包子和四个松软可口的馒头,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一顿,太美了。
秦峥将剩下的吃食包好递给孙瞎子,孙瞎子接过来仔细收进包袱里。秦峥正准备离开,孙瞎子忽然开口叫住他:“这天下要乱了,你做事得谨慎些,太容易信人可不行。”他踉跄着站起身,又补充道:“你是个好人,往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
秦峥点了点头。看来这孙瞎子,也不像旁人说的那般疯癫。
次日清晨,秦峥到翰林院时,见一群人正围着一篇文章议论。他凑过去一看,发现竟是顾言之写的贺词。顾言之正乐滋滋地享受着众人的恭维,闻言大手一挥:“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随手写的罢了。”他一转头瞥见秦峥,立刻拉过他问道:“秦兄,你看这文章如何?”
秦峥淡淡一笑:“我还没细看呢。我文采平平,写出来的东西自然比不上顾兄这篇的豪迈大气。”顾言之揽住他的后背爽朗大笑:“秦兄何必过谦!”秦峥嘴角一抽,脸色有些僵硬。
“吵吵嚷嚷算什么事?”官吏的声音传来,众人的起哄声才作罢。刘全从一众侍卫中走出,道:“秦峥听封。”秦峥有些惊讶,跪下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秦峥文采飞逸,朕甚为欣赏,升为翰林院修撰,正六品,赐白银百两、一套文宝,钦此。”
秦峥领旨谢恩:“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全矜贵地在几个侍从的搀扶下走上轿子,风风光光回皇宫去了。刚才还恭维顾言之的那群人立即围向秦峥,人性的丑恶演绎得淋漓尽致:
“秦大人当为我大绥第一文才也。”
“大人笔力苍劲,龙飞凤舞!”
“不过几月就升至正六品,恭喜大人,您真是少年奇才。”
秦峥心中喜不自胜,面上却依旧平静:“秦某不过侥幸得圣上垂青,归根结底,全赖陛下英明。日后定当报答陛下知遇之恩,万死不辞。”
顾言之脸色沉了下来,默默转身离开。秦峥这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看着我被冷落,他很得意吗?他们之间的情谊渐渐生出了裂痕——从最初的相谈甚欢,到如今的形同陌路,难道他秦峥就没有半分过错?
秦峥从西房搬进了四大殿之一的宏明殿,有了独立的公廨。乘着朝廷御赐的轿辇回到秦府时,只见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他刚下轿,一众奴仆便连忙上前,分跪两侧恭贺道:“恭喜少爷,贺喜少爷,官升六品!”秦峥挥了挥衣袖:“都起来吧。”“谢少爷。”
秦府上下也是焕然一新,人人容光焕发。秦峥走进正堂,秦母正端坐在堂中。他跪下向母亲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秦母笑得合不拢嘴,伸手将他扶起,欣慰地拍着他的手说:“儿啊,我秦家真是祖宗保佑!如今你成了皇上看重的人,又是亲封的官职,真是天大的福气,祖宗保佑啊!”
秦峥嘴角含笑,目光温柔地望向母亲,语气中满是欣慰与感激:“母亲今日这般欢喜,儿子这些年来日夜苦读、勤勉不懈的努力,便总算没有白费。”话音刚落,站在秦母身旁的大丫鬟秋菊便快步上前,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色,笑着说道:“少爷,您可不知道,夫人一听说您的大喜事,激动得当场就红了眼眶,眼泪簌簌地掉,连手帕都湿透了一整块呢!”秦母闻言,微微蹙起眉头,故作嗔怒地瞥了秋菊一眼,语气里却带着宠溺:“秋菊啊秋菊,你打从进了我这院子,嘴就没停过,如今倒好,越发没个遮拦,什么都往外说。”秋菊调皮地吐了吐舌头,随即笑意盈盈地跪下请罪:“是奴婢一时得意忘形,口无遮拦,实在该罚。”秦母虽嘴上责备,余光却早已捕捉到丫鬟那副俏皮模样,嘴角终究忍不住轻轻扬起,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哟,这么热闹?”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自门外传来。只见卫长风一手提着几壶酒,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衣袂随风轻扬,步履间自带一股豪迈之气。他将手中酒坛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清脆声响,随即一把揽住秦峥的肩膀,眉梢带笑,语气戏谑地道:“哟,这不是咱们的秦修撰大人吗?正六品的官身,真是好本事、好前程啊!”秦峥被他这一番调侃闹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佯怒道:“去你的!成日里没个正经,就知道拿我打趣。”
正说着,府中管家匆匆步入院中,躬身禀报道:“夫人,宴席已按您的吩咐悉数备妥——枫桦酒楼的十二桌招牌菜尽数送到,靖水酒楼特制的精致茶点也备齐了六十份,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开席。”秦母闻言,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那就让伙计们开始布菜吧。另外,今日为这场宴席奔忙出力的下人们,每人多赏一个月的工钱,以示犒劳。”管家连忙躬身应道:“谢夫人厚恩!”随即退下安排去了。
不多时,宴席已然布置妥当。秦母缓步走到院中高处,环视四周忙碌了一整天的仆役与帮工,声音清亮而亲切地扬声道:“大家都歇一歇吧!今日这些酒席,是我特意设下的,只为犒劳各位的辛劳。不必拘束,尽管放开肚皮吃个痛快!”那些伙计们从清晨忙到傍晚,早已饥肠辘辘,前胸几乎贴上了后背,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如星辰,纷纷面露喜色,齐声高呼:“谢夫人!”声音洪亮,响彻庭院。秦母刚转身步入正堂,身后便响起一片欢腾之声,众人争先恐后地涌向酒桌,场面热闹非凡。
堂内,秦峥与卫长风早已端坐等候。见秦母缓步进来,二人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异口同声地道:“儿子(小侄)向母亲(伯母)问安,母亲(伯母)安好。”秦母微微颔首,神情慈和,待她优雅落座后,两人才随之坐下。
秦母指尖轻轻摩挲着面前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眼神柔和而深远,仿佛有千言万语萦绕心头,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骄傲,亦有不舍。
这时,秦峥郑重地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随即起身,面向母亲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真挚:“娘,若非您多年如一日的悉心教导、默默支持与无私栽培,儿子断然无法走到今日这一步。承蒙母亲养育深恩、教诲之德,儿子无以为报,唯愿您如松柏般四季常青,福寿绵长,身体康健,万事顺遂如意。”言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眼中却隐隐泛着微光。秦母悄悄抬袖抹了抹眼角,声音略带沙哑,却满含温情:“我儿有心了……”
一旁的卫长风见气氛略显感伤,连忙插话打圆场,拍着秦峥的肩膀笑道:“我说秦老哥,你这可是真正扬眉吐气了!你这般年纪就能官居正六品,入翰林、掌文翰,已是同辈中的翘楚,多少人羡慕不来!哪像我,至今还是个无所事事、四处闲逛的浪荡子。你就偷着乐吧,别再愁眉苦脸了!”秦峥闻言,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休得胡言乱语!”话虽如此,自己却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的些许感怀顿时被冲淡了几分。
秦母缓缓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略显陈旧却打磨光滑的木盒,郑重其事地递到秦峥手中。秦峥一时怔住,目光迟疑地落在那木盒上,片刻后才伸手接过,轻轻掀开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把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的铜钥匙,在微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心头一震,尚未开口,秦母已慈眉善目地笑着说道:“这些啊,是秦府上下各处房门、库房,还有咱们老家宅院的所有钥匙。从今往后,府里的大小事务就交给你来掌管了。你也该成家立业了,寻个心思细腻、持家有道的姑娘结为连理,你在外面为朝廷尽忠效力,她在家中操持内务、打理门户,夫妻同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秦峥听得一时恍惚,仿佛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托付搅得纷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沉默的间隙,秦母不动声色地与站在一旁的卫长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卫长风见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朗声开口道:“我要成亲了。”此言一出,秦峥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失声惊呼:“你……你要成婚?”这消息对他而言,简直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他心神俱乱,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梦是真。
卫长风见他反应,哈哈大笑,调侃道:“你还蒙在鼓里呢!”秦峥回过神,急忙转向母亲,眼中满是困惑与急切。秦母温和解释:“儿啊,这事早该告诉你,前几日你病得厉害,不忍让你操心,便暂且压下了。”秦峥疑云密布,追问:“何时定的亲事?哪家小姐?”秦母微笑,平静笃定地说:“就是你去送贺词那天,我已让人悄悄把请帖送到陈家。”
秦峥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卫长风嗤笑一声,连忙将他扶住……
晚宴的菜肴丰盛精致,色香味俱佳,三人胃口大开,谈笑间,满桌佳肴很快见了底,酒壶也空了。屋内烛火摇曳,笑语不绝,暖意融融,恰是这人间最圆满的团圆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