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别慌,先算一下流体力学
那腥臭的狂风仿佛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巫十九的身上。
她闷哼一声,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却像一尊扎根大地的雕塑,死死地将身后摇摇欲坠的宁千机护得严严实实。
风中卷携的不仅仅是淤泥与硫磺,更有一种她极为熟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活物腐烂后凝聚不散的怨憎之气。
这股气息的浓度,比之前在恭王府地宫深处遇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浓烈百倍。
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着危险,肌肉因极度的警惕而绷紧,发出细微的颤抖。
“宁千机,退!现在!”她的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有些变形,但其中的决绝不容置疑,“这下面不是你能碰的东西!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然而,身后的人没有回应。
巫十九心中一紧,以为他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定。
“别慌。”宁千机嘶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后传来,带着一丝剧痛后的虚弱,却诡异地平静,“这不是妖风,只是‘活塞效应’。”
巫十九愣住了。活塞效应?这是什么鬼东西?
“把这口井想象成一个巨大的、垂直的气缸,”宁千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给学生讲解一道物理题,“井壁是气缸壁,井底那个正在下坠的‘龙锚’,就是一个巨大的活塞头。”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忍受一波剧痛,才继续说道:“它在重力作用下高速下坠,挤压着它下方封闭空间里的空气和地下水。这些流体被压缩,压强剧增,最终从唯一的出口,也就是这个井口,高速喷出。风速、腥臭、低温……都是下方物质被挤压上来的物理现象而已。”
这番冷静到冷酷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浇在巫十九那因本能恐惧而绷紧的神经上。
她不是听不懂,只是无法理解,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这个男人怎么还能有心思去分析什么“效应”。
那股狂风似乎也印证着他的话,虽然猛烈,却并非无穷无尽。
在持续了十几秒的剧烈喷发后,风力开始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度减弱。
数十米外,陆朝阳正死死盯着井口的方向,那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同样让他心头一紧,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他不懂什么活塞效应,在他看来,这就是井下那头“真龙”被激怒后发出的咆哮,是毁灭的前兆。
可他身旁的袁大师,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却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比刚才看到徒手“刹车”时还要惊恐。
“不对……不对……这风,有节奏……”
就在这时,宁千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逐渐减弱的风声,传到了这边。
“陆朝阳。”
陆朝阳一怔,没想到宁千机竟会主动喊他。
“你的团队里,应该有环境监测工程师吧?”宁千机的声音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现场的资源,“让他们把高精度的风速仪、红外温度计和大气压强传感器对准井口,立刻开始收集数据。你不想知道,你心心念念的‘龙脉’,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吗?”
这番话像一道指令,让陆朝阳下意识地就想遵从。
他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宁千机这是在教他做事?
可他内心的好奇与控制欲,终究压倒了那份被挑衅的愤怒。
他想亲眼看到数据,看到宁千机被彻底撕碎的物理依据。
“照他说的做!”陆朝阳对着身后的一个项目负责人低吼道。
命令被迅速执行。
几名穿着白色无尘服的技术人员立刻从一辆改装过的工程车上抬下几台精密的仪器。
银色的传感器探头在探照灯下闪着光,对准了仍在逸散着腥臭寒气的井口。
数据实时地显示在他们面前的平板电脑上。
“风速……正在以固定频率脉动式下降,峰值间隔1.37秒……温度曲线同步波动,在零下11.4摄氏度到零下11.8摄氏度之间规律变化……井口压强……我的天,压强也在同步脉动!”一名技术员看着屏幕上三条几乎完全同步、富有韵律的波形图,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哪里是什么鬼神的咆哮,这分明就是一台巨大无比的、正在稳定运行的活塞式空压机!
陆朝阳凑过去,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条匪夷所思的曲线,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懂流体力学,但他看得懂图。
那规律得如同心跳般的曲线,彻底击碎了他对于“神龙发怒”的想象,代之而起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于未知的寒意。
宁千机依旧站在巫十九身后,他没有看那些仪器,但他那延伸出去的“通灵”感知,比任何传感器都更敏锐。
他能“听”到气流每一次脉动的强度,能“感觉”到井壁上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这些数据,在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中,迅速被整合、分析,构建出一个简易的流体力学模型。
井体直径,根据之前勘探资料是12米。
气体粘度、密度,可以根据标准大气压下的空气和水蒸气混合物估算。
雷诺数极大,是典型的湍流。
通过伯努利方程的简化计算,再结合他感知的脉动频率……
宁千机缓缓睁开眼睛,那里面没有了痛苦,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理智。
他对身前的巫十九说:“我们还有四十七分钟。”
“什么?”巫十九没跟上他的思路。
“我‘刹车’后的龙锚,正在以每秒2.3米的速度匀速下降。井下6440米深处,是第一层自锁式水力阀门。按照现在的速度,四十七分钟后,龙锚会撞上那道阀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内容却让巫十九遍体生寒。
“一旦撞上,龙锚的动能会瞬间转化为巨大的水锤压力,沿着整个井体向上冲击。到时候,从这井里喷出来的就不是风了,而是压力超过一千个标准大气压的高压水柱。那股力量,会把我们,连同这整个工地,像被高压水枪切割的豆腐一样,瞬间粉碎。”
说完,他不再理会巫十九的反应,而是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向前走了两步,越过了她,重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他那沾着血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眼神却平静如深潭。
他转向陆朝阳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下井。”
现场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连远处待命的安保人员都忘记了呼吸。
陆朝阳请来的那位深潜专家“铁头”,一个在马里亚纳海沟都敢来回穿梭的狠人,此刻正靠在一台设备旁擦拭着他的潜水头盔。
听到这话,他的动作猛地一停,抬起头,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看着宁千机。
在目前这种高压脉冲环境下潜水?
就算有世界上最顶级的抗压潜水服,也会被那无规律的压力变化瞬间挤成肉饼。
这根本不是技术问题,这是物理学定律。
宁千机仿佛没有看到他那鄙夷的目光,继续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调说道:
“在你的人之前,抢先抵达6440米,手动锁死那套自锁装置。这是阻止这场灾难的唯一办法。”
陆朝阳盯着宁千机,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从错愕、荒谬,转变为一种极度复杂的、混杂着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