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只黑鸽消失的方向，心里的弦绷得比风无痕的剑还直。
这会儿天刚亮透，山风刮得人脑门发凉。我蹲在石墩上，把昨夜烧剩的油纸灰扒拉出来，用小木棍戳了戳，还能看清“南离”底下那个问号。风无痕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他向来这样，话少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可行动比谁都快。
“得去天机宗。”我说，“我要用星盘。”
他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两步又回来：“马已经备好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啥时候开始学会未卜先知了？”
“你每次说要用星盘，都会顺手偷走宗主藏在密室第三格暗匣里的朱砂粉。”他面不改色，“上次偷完还拿糖渍梅子堵他嘴，说那是‘补气血的仙丹’。”
我干笑两声：“咳，师尊体虚嘛，我这是孝顺。”
他没接话，只抬手示意马匹方向。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心想这家伙记性是真好，连我藏糖罐的位置都一清二楚。不过也好，至少不用我再费唇舌解释——毕竟万荧心那丫头既然敢放信鸽，说明南离那边已经接了单，现在拼的就是谁动作快。
我们一路疾行，中午前到了天机宗山门。守门弟子见是我们，连通报都省了。也是，整个宗门上下都知道，云鹿小师妹虽然看着傻乎乎的，但只要她往星盘前一坐，连宗主都得绕道走——不是怕我算得准，是怕我算完顺手把他私藏的桂花酿给顺走。
密室里阴凉得很，墙上挂着古旧星图，正中央摆着青铜星盘，边缘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我伸手摸了摸盘面，冰得指尖一激灵。风无痕站门口没进来，只说了一句：“我在外守着，有动静叫我。”
我点点头，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没错，就是上次顺来的朱砂粉。其实这玩意儿压根不是什么稀世珍宝，普通画符都能用，但我偏要说这是“通天灵砂”，还得配合焚香沐浴、净手三遍才肯动用，搞得神神秘秘的，宗主反倒不敢拦我。
我一边撒朱砂一边嘀咕：“昨夜梦兆异常啊……南方有逆龙腾起，欲噬正气之脉……哎哟我的老腰，这卦象裂得跟村口王婆家的咸菜缸似的。”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胡说八道！”天机宗宗主拄着拐杖进来，白胡子气得一翘一翘，“哪有你说得这么粗俗！那是天纹初现，主大凶之兆！”
我立马换上一副惊恐脸：“师尊！您也看见了？我就说这不是寻常梦境！我还梦见一条紫蛇缠着金印往南爬，吓得我差点尿床！”
老头瞪我一眼：“闭嘴！不准提尿床的事！”
“哦。”我低头认错，眼角却偷偷往上瞄。果然，他走到星盘前仔细端详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套星盘推演法是他祖传的，从来没人能真正参透，偏偏我每次都能“误打误撞”撞出个八九不离十。上回我说北风要动手，他还当我是瞎猫碰死耗子；这回再来一次，他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南方……南离王朝。”他喃喃道，“若真是他们与外敌勾结，江湖危矣。”
我适时露出忧国忧民的表情：“师尊，我觉得这事不能藏着掖着了。咱们得召集各派，把话说开。”
老头沉吟片刻：“可你年纪轻轻，骤然发布如此重大的预言，怕是难以服众。”
“所以我请您老人家亲自坐镇啊。”我笑嘻嘻地递上一杯茶——当然是我自己泡的，没让外人经手，“我就站在您旁边，说是承您指点转述天机。谁敢质疑，就等于质疑您呗。”
他横我一眼：“你这张嘴，迟早要惹祸。”
“那也得是帮人躲过灾祸之后的事。”我耸耸肩，“再说，我不还有您罩着吗？”
他没再反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我知道，这事成了。
下午申时，群英堂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南宫家主穿着一身墨绿锦袍，手里摇着折扇，一看就是刚从商路上赶来的；大相寺方丈披着灰僧衣，合十而立，脸上慈悲中带着点紧张，估计是担心寺庙又要遭殃。其余各派代表也都来了，有坐有站，交头接耳，气氛不算紧张，倒像是来听八卦的。
我站在高台侧边，离主位一步远。天机宗宗主端坐正中，拂尘一甩：“今日召诸位前来，乃因天机示警，南方将生大乱。”
底下顿时嗡了一声。
有人冷笑：“天机宗年年都说要出事，怎么年年都没见真章？”
我也听见了，但没急着反驳。这种时候跳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还是宗主厉害，轻咳两声：“此次非同小可。昨夜星盘自裂，卦象显‘逆龙南起’之兆。更有弟子于梦中窥得天机，言南离将以赈灾为名，行渗透之实。”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我。
我立刻切换成懵懂脸，弱弱举手：“那个……是我梦到的。我梦见好多穿官服的人，拿着药材箱子进山，结果箱底全是刀。还有些江湖散人，收了钱就答应帮他们做事……”
“荒唐！”一个中年汉子拍案而起，“小姑娘做场梦，就要我们全江湖戒备？”
我也不恼，转头看向南宫家主：“南宫前辈，您最近可有注意到南方货物流向异常？”
他眯了眯眼，缓缓点头：“确实。近半月来，南离境内大量采购人参、黄芪、当归等药材，对外宣称用于疫区赈济。但我派人查过，那些所谓疫区并未上报疫情，且运输路线绕开官道，多经偏僻山寨。”
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翻开几页：“这是三家商会的流水记录，出入数量对不上，差额高达七成。”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我接着说：“另外，据闻已有多个中小门派收到‘友好切磋’邀约，对方由南离文官带队，携带厚礼。可这些门派平日根本不入朝廷法眼，怎会突然受此优待？”
大相寺方丈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清晰：“《金刚经》有云：‘外施慈悲，内怀贪嗔。’若以善名掩恶行，其心必诈。”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变了。
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提出三条建议：“咱们也不必立刻开战，先做三件事：第一，各派边界增设暗哨，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上报；第二，暂停接纳南方新弟子，防细作混入；第三，重要会议启用双人复核制，防止冒名顶替。”
说完我看向风无痕。
他一直站在台下角落，此刻终于上前一步：“玄霄剑派愿提供剑阵图谱供各派参考布防，并亲自带队巡守三日。”
这话分量够重。他是少年剑圣，一句话顶十个人喊。
很快就有门派表态响应。有说愿意共享情报的，有承诺加强弟子审查的，甚至还有主动提出联合巡逻的。虽然仍有人持观望态度，但大多数人都已意识到——这事，恐怕是真的。
夕阳西下，群英堂前的人陆续散去。
我站在高台上没动，看着远处山脊线被晚霞染红。风无痕走过来，低声问：“接下来呢？”
“等。”我说，“他们既然敢来，就不会只等我们准备完才动手。南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提前行动。”
他点头：“我会让剑派弟子彻夜轮值。”
我笑了笑，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别太紧张，你可是未来的武林神话，这点场面都镇不住？”
他瞥我一眼：“你又知道未来了？”
“我哪知道。”我眨眨眼，“我是瞎猜的，但八成没错。”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我身边。
堂内灯火渐明，映得人影拉得老长。南宫家主还在和几位家主低声商议布防细节，大相寺方丈已起身诵经祈福，天机宗宗主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一场震动江湖的宣告不过是日常课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有点长了，得剪了。
正想着，一阵风吹过，带来一丝极淡的香气。
不是檀香，也不是茶味。
是花香，带着点甜腻，像是南边山野里才有的那种野藤花。
我猛地抬头，望向山门外的小路。
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身穿紫衫，步伐轻盈，手里似乎拎着个竹篮。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万荧心。
但穿紫衣、带香味、走路无声——这套路，太熟了。
我扯了扯风无痕的袖子：“你看那边。”
他顺着我看的方向望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人走得更近了些，抬头一笑，声音清脆：“各位大人辛苦了，这是我亲手采的野果，给大家解解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