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啃完最后一口干饼的时候,风无痕正站在山岗上发呆。
准确地说,是盯着远处枯井沟的方向,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晨光洒在他那身白衣上,照出一层薄灰,看着跟咱们家灶台三天没擦似的。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北风先锋营的腰牌,翻来覆去地看,好像能看出花儿来。
我没动,就坐在石墩上继续拍裤腿上的土。刚才那场仗打得我鞋里都进了碎石子,走两步硌得脚心疼。我一边抠鞋一边琢磨:这都赢了,怎么气氛比打之前还紧张?按理说该摆庆功宴、烤全羊、喝大碗茶才对,结果现在整个营地安静得像村口老槐树下打盹的狗——表面平静,耳朵一抖一抖的,其实警觉得很。
俘虏已经押下去了,武器也收缴完毕,有人在清点战利品,有人抬伤员,还有人在埋阵亡的兄弟。炊烟从营地角落升起,飘着一股糊锅巴味儿。这说明负责做饭的大哥心情也不太好,连饭都能煮焦。
我正想着要不要过去搭把手,忽然听见风无痕“啧”了一声。
我抬头:“咋了?牙疼?”
他没理我,把腰牌往怀里一塞,转身跳下山岗,几步就走到我面前。他低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就这么完了?”我抢先说。
他顿了一下:“你不这么认为?”
“当然不。”我把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北风这群人办事向来狠准稳,这次派个先锋队来送人头,你说他们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故意的?”
风无痕皱眉:“你是说……有诈?”
“不是诈,是有人想让我们赢。”我叹了口气,“最可怕的不是敌人猛,是敌人让你觉得自己特别猛,然后等你得意忘形的时候,啪一下抽你脸。”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道:“你以前被人这么坑过?”
“那可太多了。”我摸了摸鼻子,“上辈子上班时,每次KPI冲到第一,第二天就调岗。”
他没听懂,但也没追问。这种时候他一般都不会追问,毕竟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说些稀奇古怪的话了。他只说:“你想怎么办?”
“先加哨岗。”我说,“尤其是夜里,别让人随便靠近营地。再把传令方式改一改,别用明语喊话,万一混进来几个细作,咱们自己就把底牌亮光了。”
他点点头:“我去安排。”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挺快,背影还挺帅。说实话,要不是我现在满脑子阴谋论,我都想喊住他合张影留念一下。
但我没喊。
因为我看见远处林子里飞起一只黑鸽子。
它飞得不高,贴着树梢掠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在清晨特别明显。关键是——那鸽子腿上绑了个红铃铛,一闪一闪的,跟夜市卖糖葫芦的小旗子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我熟。万毒谷特供款,专用于紧急联络,只有高层才有资格用。更巧的是,上次我在万毒谷“进修”制毒术的时候,亲眼见过万荧心把这种铃铛挂在她养的信鸦脚上,说是“心爱之物,不可替代”。
现在这只鸽子飞的方向,是南边。
而南边,正好是南离王朝的地盘。
我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北风刚栽了个大跟头,这时候最可能找谁联手?答案写在墙上都比我家阿黄写的字清楚——当然是南离。这两家明面上打得你死我活,背地里交易比菜市场还频繁。
万荧心这丫头,输一次就疯一次。上次她勾结北风失败,这次肯定换个路子。联合南离?呵,典型的“你不让我好过,我就让所有人不好过”心理作祟。
我越想越觉得脑仁疼。
正准备把这推测告诉风无痕,结果一回头,发现他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壶茶。
“给你的。”他把茶递给我,“说是新采的云雾山毛尖,提神。”
我接过壶,没急着喝。先闻了闻,味道正常,颜色清亮,倒出来一点滴在地上,蚂蚁照常爬,没打滚抽搐。
确认无毒后我才小抿一口。嗯,苦中带香,确实是好茶。
“谁送来的?”我问。
“一个跑腿的,说是附近村民感谢我们清剿贼窝,顺手捎来的。”他靠着石头站定,“怎么,怀疑有问题?”
“不是怀疑。”我把茶壶放下,“是这事儿太顺了。刚打完仗就有人送茶,跟医院门口卖鲜花一样,套路太深。”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回茶壶:“我让人查查送茶的人。”
“顺便查查最近有没有外人进山。”我补充,“特别是穿紫衣服的,走路带香味的,说话轻声细语却笑得不太自然的——基本就能锁定目标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对她倒是了解得很。”
“那可不。”我嘿嘿一笑,“她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我能不了解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走得更急。
我坐回石墩,掏出随身小本子开始记笔记。炭条是昨天打仗时顺的,纸是包干饼用的油纸,背面还能写。我在上面画了个圈,中间写“万荧心”,外面画三个箭头,分别指向“北风”“南离”“江湖败类”。
然后我在“南离”下面打了个问号。
她到底许了什么好处?钱?权?还是承诺帮她当上万毒谷主?
正琢磨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营地燃起篝火,大家围在一起吃晚饭。我端着碗蹲在角落,一边啃萝卜干一边观察四周。风无痕果然加派了巡逻,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两人换岗,动作利落,显然已经进入戒备状态。
挺好,至少不是全员躺平庆祝。
我吃完饭,把碗放在一边,继续在油纸上涂涂画画。这次我试着还原那只红铃铛鸽子的飞行路线,结合地形图估算它能飞多远、多久落地、对方接信后多久能响应……
正算得起劲,风无痕又来了。
他这次没说话,直接在我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块布巾,默默擦剑。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多事了?”我先开口。
他手一顿:“没有。你比大多数人看得远。”
“那你为啥一直来回跑?是不是怕我哪句说中了,结果没人信,你尴尬?”
他抬眼:“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你会。”我戳着他胸口,“你表面高冷,其实特别在意别人怎么看云鹿。上次我说我是预言师,你翻白眼;这次我说要防万荧心,你二话不说就加岗。你这不是信我,是护我。”
他没否认,只是把剑收进鞘里,低声道:“你说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摇头,“但我知道她一定会做点什么。她那种人,输了不会反思,只会怪全世界针对她。上次她害我没成功,反被我揭了老底,面子丢尽。这次她肯定要找回场子。”
“所以你在等?”
“对。”我盯着火堆,“她在幕后搞事,我就在明处布防。她出招,我拆招。我不急,反正我又不当武林盟主,累活儿都给你们男人干。”
他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火光跳动,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我忽然想起上辈子看的一部剧,男主也是这样,冷冷地坐着,女主叽叽喳喳说一堆,最后他轻轻一句就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
还好我不是那种容易心动的体质,不然早沦陷了。
我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对了。”我忽然说,“最近别喝来历不明的茶,也别信突然冒出来的‘盟友’。尤其是那种主动示好、送情报、说自己被压迫的江湖散人——八成是她派来的托。”
他点头:“记住了。”
“还有。”我压低声音,“要是哪天我突然开始背佛经、讲大道理、劝你们放下仇恨皈依我佛——立刻把我捆起来,那是她给我下了幻心散。”
他终于笑了下:“你确定不是你突发善心?”
“我善心早被职场磨没了。”我哼了一声,“活着才有输出,我不装疯卖傻,早被人五马分尸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短促,尖锐。
我抬头望去,夜空中一只黑影掠过。
不是鹰,也不是乌鸦。
是鸽子。
而且飞得极快,方向明确。
我慢慢把油纸揉成一团,扔进火里。
火焰猛地一窜,烧掉了纸上那个写着“万荧心”的圈。
风无痕看着我。
我说:“她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