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张羽的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水泥地硌得他骨头生疼。他没管,左手还死死贴在装置外壳上,掌心发烫,像是按着一块烧红的铁板。右腿伤口裂得更深了,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低头看了眼,心想这回真成放血祭坛了,也不知道够不够给幽影当燃料。
头顶的蓝光和黑雾还在对撞,噼啪作响,像谁家老电视短路了。装置罩子转得快要散架,铜管里的能量乱窜,焊点一个接一个崩开,火星子溅到他脸上,烫了一下,他连躲都懒得躲。
“来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锈铁皮。
话音刚落,幽影抬手,动作慢得像是在拍广告——优雅、从容、自带BGM那种。可张羽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画面一闪:万年前的雪原,风刮得人脸生疼,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紫黑色电光在他掌心凝聚,那一击,灭了三尊古神。
他当时就在对面站着,穿着一身破旧斗篷,手里拎着把生锈的刀,心里想的是——这招我见过,而且我知道它有个毛病。
记忆碎片像碎玻璃扎进脑子,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牙,没喊出来,只是手指抠进水泥缝,指甲翻了半边。
幽影掌心的黑球已经膨胀到人头大小,七道裂缝中黑雾喷涌,形成一股压迫性的气场,压得所有人都动不了。青丘半跪在西墙残垣上,五条尾巴只剩两条还在燃火,其余三条垂着,抖得厉害;苍狼靠在钢梁上,喘得像跑了十公里;玄风蹲在控制箱旁,手里枪管发烫,但没开火——他知道现在打出去也是白搭;灵音蜷坐在花膜核心,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双手合十,花膜薄得快透明了。
“又要来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张羽猛地抬头,视线穿过黑雾,盯着幽影的动作。那不是普通的蓄力,是“噬魂引”的起手式。这术法讲究阵法支点,七处节点同步供能,一旦其中一点被反向震荡,就会引发内爆。问题是,当年他在雪原上破这招,是因为脚下地脉天然构成八芒阵形,而此刻……
他眼角一抽。
厂房地面的裂缝,正好是残缺的八芒阵形。
“操。”他低骂一句,“这破厂子还真是我的福地。”
他想笑,结果牵动嘴角,血直接从牙缝里渗出来。
幽影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皱,手掌下压,黑球开始旋转,七道裂缝中的黑雾加速涌出,像是要把整个空间撕开。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困难起来。
张羽知道,再不说话,他们就得一起交代在这儿了。
他撑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站起来,左臂焦黑一片,右腿几乎撑不住身体,但他还是站直了,冲着身后大喊:“青丘!烧西第三缝!”
青丘一愣,抬头看他。
“别问为什么!照做!”他吼得喉咙冒烟,“苍狼!震东角!玄风!打北断口!灵音——护住中间!”
没人犹豫。
青丘甩尾,最后两条火尾猛地蹿起,火焰顺着西侧第三道裂缝灌进去,火舌逆流而上,烧得黑雾嘶嘶作响;苍狼怒吼一声,双拳砸地,震荡波精准命中东北缺口,地面裂纹瞬间扩大;玄风抬枪,射出一枚特制符弹,击中北方断裂的铜板,符文亮起,能量顺着裂缝钻入地底;灵音双手一展,花膜分裂成丝,缠住中央乱流,强行稳住能量交汇点。
五股力量在地下交汇。
张羽站在中心,感觉脚底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像是整栋厂房的地基都在共振。他咬牙,没倒,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抬起,掌心对准装置晶体。
“给我——炸!”
嗡——
蓝光暴涨,顺着铜管炸开,所有焊点同时发烫,顶部罩子转速拉到极限,发出尖锐啸叫。能量顺着地面裂缝反冲,与黑雾对撞,轰然炸开。
气浪掀翻所有人。
青丘被掀飞,撞在墙上,滚了两圈才停下,火尾全灭,但她立刻爬起来,抹掉嘴角血迹;苍狼被震得单膝跪地,钢梁脱手,但他马上捡起来横在胸前;玄风趴在地上,枪掉了,但他伸手就捞,重新握紧;灵音花膜差点碎裂,但她死死合十双手,硬是把它撑住了。
幽影第一次变了脸色。
他双掌压地,试图稳住法阵,可黑球已经开始颤抖,表面出现细小裂痕。他嘴角溢血,眼神终于有了点波动——不是恐惧,是惊疑。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他低声问,声音不再从容。
张羽喘着粗气,站都站不稳,但还是咧嘴笑了:“你忘了?我前二十年交房租的时候,连水电费都记账。你这种老套路,我闭着眼都能算出破绽。”
他说完,又咳了一口血,但这回他自己都笑了:“咳,还挺应景。”
幽影没再说话,只是双掌一收,黑球炸开一道裂痕,黑雾倒灌入裂缝,他自己也后撤两步,退进黑雾深处。防御圈出现明显缺口,蓝光趁机扩张,重新覆盖装置周围。
局势,变了。
青丘喘着气,看着张羽:“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就刚才。”他抹了把脸,血和灰混成泥,“看到他抬手那一下,突然就想起来了。以前在雪原上,他也是这么装逼,结果被我一脚踹进阵眼里,自爆了三分钟。”
“所以你早知道?”苍狼瞪眼。
“我哪知道?”张羽苦笑,“我只知道这招有毛病,具体怎么破,还得靠你们配合。要不是这厂子地板刚好裂成八芒阵,我现在估计已经在写遗书了。”
玄风检查了下弹药,只剩三发镇妖弹。他抬头:“接下来呢?”
张羽盯着幽影消失的方向,呼吸粗重,但眼神清明:“他不会就这么认输。下一招肯定更狠,但我们已经摸到他的命门了。”
“那你还能打?”青丘问。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血还在流,左臂焦黑一片,动都动不了。他试着抬了抬,疼得龇牙:“不能打也得打。不然等他缓过来,咱们连写遗书的时间都没有。”
灵音爬到他脚边,捧着那朵半透明小花,轻轻放在他手边。花瓣微光闪烁,缓缓抚平他精神上的躁动。她小声说:“我不怕的,张羽哥哥。”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不是因为伤,是因为有人信他。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尽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都听着。”他低声说,“刚才那是试探,接下来才是真格的。他一定会改节奏,可能换位置,可能变招式,但我们不管那么多——只要他再用‘噬魂引’,我们就照刚才那样干。”
“他要是不用呢?”苍狼问。
“那就逼他用。”张羽咧嘴一笑,眼神有点疯,“我就不信,他能忍住不装那个逼。”
青丘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了解他。”
“毕竟几万年前就认识。”他耸肩,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就是关系不太好。”
玄风重新架好枪,枪口对准黑雾深处:“他在调整。”
“我知道。”张羽盯着那片黑暗,“他在等我们先动,或者等我们崩溃。但他不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撑到最后。”
他说完,慢慢抬起右手,掌心隐约凝聚一丝暗金光芒,微弱,但确实存在。他没释放,只是握紧拳头,让那光藏在指缝间。
像藏着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厂房外,风又起了。
一片枯叶从窗框飘落,砸在张羽脚边,沾了血,黏在地上。
他没看那叶子,只盯着前方。
黑雾深处,一道身影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