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公安局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许知行推开车门,抬眼看了看六楼小会议室的窗户。灯亮着,周正廷应该还在等。
他加快脚步,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步伐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推开会议室的门,周正廷果然坐在里面,旁边还有一名记录员,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许律师。”周正廷站起身,“证据呢?”
许知行从包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张德明提供的。”他说,“1996年3月15日,赵明哲和他合影。背面有日期。”
周正廷拿起照片,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片刻后,他抬起头,表情复杂。
“仅凭一张照片,证明力不够。”
“我知道。”许知行深吸一口气,“所以我需要给他做一份正式供词。”
周正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张德明被接到了公安局。他看起来比白天更苍老,身上的旧夹克裹得很紧,像是怕冷。
“张师傅。”许知行递给他一杯热水,“别紧张,照实说就行。”
张德明接过水杯,手指微微发抖。他看了许知行一眼,又看了看周正廷和记录员,嘴唇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赵明哲让我把车停在工厂后门。他说去去就回,最多十分钟。”
许知行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
“然后呢?”
“我在车里等着,大概过了五分钟……”张德明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我看见有人往工厂里搬东西。汽油桶,一桶一桶的。”
“几个人?”
“起初是一个。后来……又来了两个。”张德明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搬完汽油桶后,其中一个人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等等。”周正廷突然开口,“你说有人纵火,你亲眼看到的?”
“对。”张德明点头,“那个人个子不高,偏胖。他点着火后,就把打火机随手一扔。然后我看见……我看见工厂里的火光就起来了。”
许知行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没有。”张德明摇头,“天太黑,他戴着帽子。但是……”
他顿了顿。
“我看到他左手戴着一枚戒指。款式很特别,戒面是方的,上面好像刻着什么东西。”
许知行与周正廷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确定当时李建国在现场?”
“我不确定。”张德明说,“但是我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很像李建国。他说'动作快点,别让人看见'。”
记录员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张师傅。”许知行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愿意把今天说的话,作为正式证词提交给法院吗?”
张德明沉默了很久。末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
“愿意。”他说,“二十年了,我一直在后悔。那天晚上如果我跟着赵明哲进去……也许就不会出那种事。”
许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已经帮了大忙了。”
供词录完,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张德明被安排先去休息,许知行则拿着新鲜出炉的证词,直奔法院。
值夜班的是个年轻法官,姓李。他接过许知行递来的供词,眉头越皱越紧。
“许律师。”李法官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这份供词……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许知行心中一喜。
“但是。”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需要进一步核实。”李法官说,“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案子,证人记忆可能有偏差。另外,供词中提到的关键人物,我们需要时间确认身份。”
“什么时候能给结果?”
“这个……”李法官迟疑了一下,“不好说。程序上的事情,急不得。”
许知行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在拖延时间。”
“许律师。”李法官的语气冷了下来,“请你不要干涉司法程序。我们会依法办事。”
依法办事。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插在许知行心上。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走出法院时,夜风很凉。远处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而许知行却感觉一阵阵地冷。
他知道对方在拖延时间。二十年前的真相已经近在咫尺,但他们不会让他轻易拿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正廷发来的消息:“省里来电话了,要求我们谨慎处理这个案子。”
许知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果然。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星星稀疏得可怜。
但他还是得往前走。
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