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筒子楼前。
许知行付了钱,抬头看着斑驳的外墙。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炒菜的油烟味。几个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看到陌生人便好奇地打量几眼,又一窝蜂跑开了。
他根据名单上的地址,敲开了二楼的门。
开门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花白头发梳得整齐,但佝偻着背,眼神警惕得像只受惊的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露出干瘦的手臂,上面布满了老年斑。
“你找谁?”
“张德明张师傅?”许知行尽量让语气平和,“我是律师,想跟您了解一些事情。”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认识,你找错人了。”
门要关上,许知行及时抵住。
“张师傅,我是为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的事情来的。”他压低声音,“赵明哲,您还记得吗?”
老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许知行看了半天,眼神从警惕变成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照片,都是老头的年轻时候——站在天安门广场前,坐在越野车的驾驶座上,还有和某个中年人的合影。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枯黄了大半,显然很久没人浇水了。
许知行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张德明坐在床边,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变得模糊。
“赵明哲啊。”老头缓缓开口,“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当年经常坐您的车?”
“三年。”张德明弹了弹烟灰,“从九四年到九七年,他跑新闻,我给他开车。那时候年轻,以为跟着他能干出一番事业。结果……”
他没说完,但许知行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您看看这个人。”许知行取出相机,调出名单的照片,递过去。
张德明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当年昌盛制衣厂的老板,跟赵记者经常往来密切,我还给他开过几次车。”
“您记得他当时的情况吗?”
“记得又能怎么样?”张德明掐灭烟头,“二十年了,该忘的都忘了。”
许知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隔壁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应该是哪家正在吃晚饭。
“年轻人。”张德明突然开口,“你为什么非要查这些?”
“十二条人命。”许知行说,“二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死了十二个人。我母亲也在里面。”
张德明愣住了。
他看着许知行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造孽啊。”
“张师傅。”许知行往前倾了倾身子,“您当年是赵明哲的司机,一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张德明沉默了很久。电视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画面闪烁,是某个频道的雪花点。
“我可以作证。”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许知行点头:“我以律师的身份保证。”
张德明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慢慢吐出来。
“那天晚上,赵明哲让我把车停在工厂后门等着。”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他说去去就回,最多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有人往工厂里搬东西。”张德明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汽油桶,一桶一桶的往里搬。我当时还奇怪,制衣厂要汽油干什么。”
许知行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再然后。”张德明看了他一眼,“火光就起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许知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张师傅,您看清那个人了吗?”
“看不清。”张德明摇头,“天太黑,那人又戴着帽子。但是……”
他顿了顿。
“我看到了他的手。”
“什么样的手?”
“左手。”张德明深吸一口气,“他的左手戴着一枚戒指,款式很特别。我后来在赵记者的照片里看到过,就是名单上的这个人。”
许知行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二十年前的真相,正在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地飘上来。
“张师傅。”许知行站起身,“您先休息,我过几天再来接您去专案组。”
“等等。”张德明叫住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布包,“这个,你拿着。”
许知行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年轻的张德明和赵明哲的合影,背后写着日期——1996年3月15日。
“赵记者给我的。”张德明说,“他说,总有一天会用到。”
许知行把照片收好,点了点头。
走出筒子楼时,夜风有些凉。远处城市的灯火辉煌,而这片城中村像是被遗忘的角落,隐没在阴影中。
许知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他就不信,这个世界没有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