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海城市公安局四楼会议室。
许知行推开门，室内已经有六七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三名穿制服的警察，对面是两位穿白衬衫的检察院同志。最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调查组组长的。
“许律师，这边坐。”一名年轻警员引他到左侧坐下。
许知行点点头，从包里取出母亲的工作笔记本和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放在桌上。这些东西他在家里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承载着母亲的笔迹。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为首的中年男人走进屋内，肩上的警衔显示他是二级警监。
“我是调查组组长周正廷。”他坐下后目光扫过众人，“二十年前的昌盛制衣厂火灾案，今天正式启动复查。”
许知行感到心跳加速。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许知行同志。”周正廷看向他，“你是受害人家属，也是本案的关键证人。根据你提供的材料，我们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打开面前的文件。
“现任副市长李建国，确实与二十年前的火灾案有关联。他在火灾发生前三个月，曾多次出入昌盛制衣厂，与当时的厂长赵德明密会。”
许知行握紧拳头。
“李建国目前已被刑事拘留。”周正廷继续说，“但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严肃地看着许知行。
“二十年前的火灾案已经过了追诉期。即便李建国承认纵火，我们也只能以现行犯罪追究他的责任。要想定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罪，必须找到更直接的物证。”
许知行早有心理准备。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老照片。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明哲'。”
“赵明哲。”许知行说，“当年负责调查这起火灾的记者。他在火灾发生后第三天进入工厂采访，之后就消失了。官方说法是他在火灾中遇难，尸体被火化。”
他直视周正廷的眼睛。
“但我查过当年的新闻报道，赵明哲失踪前正在调查一桩涉及官员的腐败案。他掌握的证据，足以让某些人丢掉乌纱帽。”
会议室陷入沉默。
周正廷与身旁的检察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看向许知行。
“你的意思是……”
“记者赵明哲可能没死。”许知行说，“或者说，他的尸体有问题。”
周正廷沉默片刻，低头翻看档案。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变得凝重。
“根据当时的报告，记者赵明哲被认定为火灾遇难者，尸体已经火化。”他缓缓说，“但我们查过火化记录，那具尸体的身份存疑。”
许知行心中一凛。
“火化记录显示，遗体是一名男性，年龄约三十岁。但赵明哲当时只有二十八岁，而且……”周正廷顿了顿，“根据档案，遗体没有进行DNA比对。”
许知行霍然起身。
“也就是说，那具被火化的尸体，可能根本不是赵明哲？”
周正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科员递上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今天上午从民政局调取的原始记录。你看看这个。”
许知行接过文件，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火化记录上的签字栏，签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这不是赵明哲的笔迹。”许知行说。
“不是。”周正廷点头，“而且签字的人，我们查过了，是当时负责处理遗体的工作人员。他在火灾后第二个月就辞职回了老家，三年后因病去世。”
线索断了。
但许知行没有放弃。他低头看着母亲的照片，突然想到了什么。
“赵明哲失踪前，最后一篇报道在哪里发表的？”
周正廷会意，立即示意科员去查。几分钟后，科员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报纸剪报。
“在这里。”科员说，“赵明哲失踪前三天，在《海城日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昌盛制衣厂安全调查》。”
许知行接过剪报，快速扫视内容。当他看到文章末尾时，呼吸骤然停滞。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本報记者赵明哲将于明日公布一份涉及多名官员的名单。在此之前，我已将证据备份，藏于安全之处。”
“名单……”许知行喃喃自语。
“什么名单？”周正廷问。
许知行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能让某些人冒险杀人的名单。”他说，“赵明哲手里，一定握着足以扳倒那些人的证据。那才是二十年前大火的真正原因。”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周正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
“许知行同志。”他的声音很沉重，“这个案子水很深。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
许知行毫不犹豫。
“我母亲死了二十年。”他说，“十二条人命，不能白死。”
周正廷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专案组的特别顾问。我们一起，还原真相。”
许知行走出公安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的笔记本。母亲的字迹依旧清晰，每一笔都像是穿越时空的呐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小舟发来的消息：“许老师，情况怎么样？”
许知行回复：“重启了。”
停顿几秒，他又补充一句：“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远处，刘淑芬的身影出现在街角。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许知行最爱吃的包子。
“刘姨。”许知行迎上去。
“就知道你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刘淑芬把袋子塞给他，“怎么样，有进展吗？”
许知行犹豫了一下，把记者赵明哲的事说了一遍。
刘淑芬听完，沉默了良久。
“二十年了啊。”她轻声说，“你妈妈要是能看到这一天……”
许知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突然注意到母亲在最后一页写的一行小字——
“明哲留下的东西，在老地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老地方？
哪里是老地方？
许知行立即翻开笔记本的前几页，仔细寻找线索。终于，在某一页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地址——城西老城区，莲花巷17号。
那里是赵明哲的家。
也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刘姨，我还有事。”许知行说完，快步朝路口走去。
“诶，你还没吃饭呢！”刘淑芬在身后喊道。
“回来再吃。”
许知行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城西。
他有一种预感，真相，离他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