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樱花之殇》
第十三节《困兽》
在此期间，庄胜应下罗顺风亲自送酒的请求，命他即刻前往临汾备酒。罗顺风一路星夜兼程抵达临汾后，心头骤然一沉——临汾以南城郊已尽数被倭军侵占，就连东南小片城区也已落入敌手。他藏匿好酒的密窖，恰恰就在这片沦陷的城郊之内，而他的外甥，也定居于此。
前些日子外甥寄来的书信里，对沦陷之事只字未提，分明是怕他这个舅舅忧心忡忡。往日里，皆是外甥帮他从地窖取酒，隔日一坛准时送达——运往忻州的酒源自不同产地，他向来深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好酒自然也需分窖藏匿，以防不测。甥舅二人虽常有书信往来，诉说近况，却已有整整三年未曾谋面。这一日，罗顺风在外甥家中，促膝长谈，唠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家常，直至吃过晚饭，才恋恋不舍地匆匆离去。
另一边，唐英彦以村庄修宅为名，不动声色地陆续调派三十余名工匠进驻庄家村，与此同时，大量物资也随之运入：木板、柱梁、钢钉等建材之中，悄悄混藏着充足的枪支弹药。待到深夜万籁俱寂，所有军火都被小心翼翼地浅埋在后山树林深处，随后又以拾柴、打猎为借口，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远哨警戒，严防消息泄露。所幸一连多日，始终没有村民靠近这片被划为“禁地”的树林。
转眼到了12月20日，三处绝户旧宅已翻修得焕然一新，还额外扩建了数间房屋，庄极与庄诗儒两家的公子，得知两位小姐已顺利入住，心中的窃喜难以掩饰。自初见两位小姐下马车的那一夜起，两人便夜夜辗转难眠，满心都是即将成婚的憧憬与期待。
正元1936年12月24日。倭军于两个多月前攻陷太原，随即挥师直逼临汾，可在控制了临汾大部分郊野与小片城区后，却突然止步不前，转而全力加固防守。这块深入我方腹地的凸出部，自形成之日起，便一直遭到城内八路军游击队的持续袭扰，倭军疲于应对，苦不堪言。
张云骁亲自点将，任命老师长郭成柏为东北军太原战区司令，统率两个师屯兵太原西郊，严阵以待。这是东北军自抗战以来首次转守为攻，兵锋直指太原城内的倭军，后勤补给由北安的康箫负责统筹支援，北安的防务则交由于厚忠固守，整套部署周密稳妥，无懈可击。
国共统一战线签署的七项协议中，明确包含对敌情报共享、协同御敌等核心条款。太原一带原本就设有八路军情报指挥中心，随着八路军第八野战军第四综合旅进驻临汾，该指挥中心也一并迁入临汾境内。旅长洪亮年仅二十余岁，天资过人，智勇双全，是军中难得的青年才俊。各地地下党情报站汇集而来的情报，都会先在指挥中心统一整编、分析研判，常规情况下，洪亮都会将整理好的情报抄送一份给郭成柏，确保两军信息互通、协同作战。
情报协同机制启动以来，太原西郊的倭军据点与哨卡屡遭打击：有时是八路军的游击战袭扰，搅得倭军不得安宁；有时是郭成柏的主力部队正面突袭，给予倭军重创；有时更是两军联手出击，前后夹击。倭军这还是第一次尝到国共协同作战的双重重击，一时间焦头烂额，进退两难。
东北军营长韩聪，正率领一支六十人的突击加强连，悄然穿行在荒野密林之中。整片林子广袤开阔，冬日里凋零的树木与起伏的地形，依旧能为部队提供良好的隐蔽掩护。带队的向导，是八路军某野战营连长何泽富，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更有着丰富的游击作战经验。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何泽富，突然抬手示意全员卧倒。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迅速伏地，纹丝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韩聪压低声音，凑到何泽富身边问道：“何连长，是不是快到据点跟前了？”何泽富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还有八百米左右。大冬天树木落尽，隐蔽条件不足，鬼子的戒备又十分森严，大家务必小心，切勿暴露行踪。”
韩聪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低声赞道：“还是你们八路军的游击经验老道，六十五人的大队伍，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鬼子的前哨，半点动静都没引起。”何泽富也轻声笑了笑，回应道：“呵呵，都是常年在这一带打游击练出来的。我们俩先蹲起来，我跟你说下具体的部署，其他人原地待命，切勿乱动。”
两人缓缓蹲身相对，何泽富捡起地上的枯枝，在地上画出简易的态势图，低声讲解：“前面就是鬼子的战壕据点，里面大约有三十多人，囤积了部分弹药，主要负责周边四个哨卡的支援与轮值。每个哨卡有三人，六小时一换岗。我们慢慢匍匐过去，大概需要半个多时辰，正好能赶上他们外出轮值的时间。据点里有五辆挎子：一辆负责往返太原方向，承担通勤运输任务，另外四辆用于四个哨卡的轮值，每辆车车上两人、斗里一人，刚好三人一组。只要听到发动机的声响，就能判断出出去了几辆，进而掌握据点内的兵力情况。”
他顿了顿，指着态势图上的两条路线补充道：“这里有两条路通往太原：一条是他们常用的大路，路面开阔，目标明显；另一条是荒无人烟的小径，杂草丛生，便于隐蔽。鬼子的战壕最高处架有一挺重机枪，两侧各设有一个瞭望哨，戒备十分严密。”
韩聪盯着态势图，略一思索，问道：“何连长，我记得你们这次也来了八个人吧？”何泽富点头应道：“没错，就我们八人。大路目标太明显，没法做大动作，那条小径我们早就布好了埋伏，就等鬼子自投罗网。”韩聪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追问道：“就八个人？只靠短柄毛瑟和汉阳造？就算鬼子被我们逼得只剩十几人，赶进小径，你们八个人也未必能吃得下吧？”
何泽富笑得愈发自信，语气笃定地说道：“我们不光有人，还在小径里埋了不少地雷，别说十几人，就算来二十个鬼子，也照样能收拾得干干净净。”韩聪顿时开怀大笑，拍了拍何泽富的肩膀，赞道：“真有你们的！好！就按你说的来，我带四十三人正面强攻，逼他们出战壕，再用二十二人封锁大路，把他们全部赶进那条小径，让你们的地雷好好‘招待’他们！”
商议既定，韩聪挥手示意，全员立刻匍匐前进，朝着鬼子据点缓缓靠近。途中，陆续传来三辆挎子启动的轰鸣声，随后声响渐渐远去——显然，鬼子的轮值队伍已经出发，据点内的兵力进一步减少。
等到封锁大路的二十二人全部就位，另外四十三人便轻手轻脚，缓缓靠近鬼子的战壕。就在距离战壕不足百米时，枪声骤然打响！瞭望哨上的一名倭兵应声倒地，另一名倭兵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跳回战壕，高声叫嚷着示警。战壕最高处的重机枪阵位立刻冲上两人，一人快速装弹、一人扣动扳机扫射，战壕内的倭兵也纷纷探出枪管，疯狂还击。一时间，子弹横飞，枪声震耳欲聋，整个战场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在倭军重机枪的火力压制下，韩聪部已有四人伤亡；但东北军将士奋勇猛攻，很快便有一名倭兵被当场爆头，当场毙命。片刻之后，韩聪部的两把最新式的捷克BZ—27A改轻机枪，一左一右形成交叉火力，死死压制住了对方的重机枪。倭军的装弹手、机枪手接连中弹倒下，各阵亡两人后，再也没人敢贸然冲上重机枪阵位。
倭军向来打惯了顺风仗，极少遭遇如此迅猛的突袭，这支小队更是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硬仗，恐惧瞬间放大了战场上的危险感。一名倭兵吓得失声高喊：“八嘎！他们至少有八十人！”另一名倭兵浑身颤抖，声音发飘地回道：“何止！足足上百！我们根本挡不住！”
战壕内的倭军上尉听得心惊肉跳，深知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当即下令：“快撤！立刻向太原方向撤退！”
这群倭军彻底放弃了最稳妥的阵地坚守，军官们借着战壕的掩护，狼狈地冲进旁边的营帐。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营帐内的两辆挎子各载两人，疯狂冲出据点，直奔大路，朝着太原方向逃窜。战壕里的步兵见军官们已经安全突围，也纷纷丢盔弃甲，涌向大路，只顾着拼命逃跑。
一名跑在最前面的倭兵，还得意地扛着一挺轻机枪，打算跑到前面的上坡处架枪，掩护身后的战友撤退。谁知刚跑过岔路口，一声怒吼突然炸响：“打！”紧接着，子弹如暴雨般横扫而来，一挺轻机枪疯狂嘶吼，跑在最前面的两名倭兵来不及反应，当场倒地身亡。
那名扛着轻机枪的倭兵求生本能瞬间爆发，立刻扔掉手中的机枪，连滚带爬地窜进岔路小径，身后的残兵也紧随其后，争相逃窜。跑得稍慢的两名倭兵，瞬间被乱枪放倒，当场毙命。
这群残兵一头撞进了八路军早已布好的雷区核心地带。何泽富眼神一凛，果断按下引爆器，枪声与爆炸声同时响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冲进雷区的倭兵无一人生还，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随后，韩聪部又截击了两轮轮值返回的倭军挎子，此战仅新增一人伤亡。在清剿周边哨卡时，最近一处哨卡的倭兵听到远处的枪声与爆炸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提前潜逃。另一处哨卡的倭兵，看见挎子载着三人前来换岗，车上的人用流利的倭语高喊：“辛苦了，兄弟！”倭兵们当即放松了警惕，纷纷下哨迎接，结果被早已埋伏好的将士们尽数击毙，无一漏网。
此战，两军联手连端倭军三处哨卡，总计歼敌：战壕内24人+截击挎子9人+清剿哨卡6人=39人，敌方共计逃脱10人——其中两辆挎子载走4名军官，一处前哨的6名倭兵潜逃。韩聪部共计伤亡10人，八路军仅1人受轻伤，可谓大获全胜。
那段时间，类似这样的小规模胜仗接连不断，国共两军协同作战，屡创佳绩，极大地鼓舞了全军将士的士气。
倭军屡遭重创，损失惨重，控制范围也在不断收缩，到最后，大部分兵力都龟缩在太原城内，不敢轻易出城。好在倭军早有准备，提前在太原西郊近城地带挖掘了大量战壕，在高地架设钢炮，修筑了坚固的掩体，甚至将坦克当作移动火炮使用，打几炮便迅速缩回掩体，严防东北军的突袭。
中岛正男深知，太原城内的一万守军难以长期坚守，便暗中从忻州增调七千人驰援太原。即便倭军凶悍如猛兽，在东北军的连续重击下，也再也不敢派兵出城驻防，只能困在城内死守阵地——确切地说，他接到的军令本就是坚守太原，不得轻易出战。东北军的进攻屡屡受阻，只得改变策略，对太原实施围而不攻，伺机开展游击战，不断消耗倭军的兵力与物资。
此时的太原，西郊有东北军持续袭扰，南面有中央军对峙，倭军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兽之局，插翅难飞。
反常的是，倭军临汾前线指挥部，竟直接设在郊野最前沿的位置，这般布局摆明了是为了配合更靠前的秘密行动。可惜各路抗日力量都将注意力聚焦于倭军的防守弱点，全力寻找破局之机，这一反常布局，要么被众人忽略，要么未被侦察人员察觉，埋下了隐患。
临汾城内的倭军屯兵超过三万，除了偶尔遭遇八路军的零星游击，并未遭到洛城中央军的实质威胁。相比之下，这块凸出部的前沿压力反而小了许多，而它最大的致命问题，便是极度依赖太原的补给线，一旦补给线被切断，城内的倭军便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境地。
临汾倭军指挥部内，一场绝密军事会议正在紧张召开。倭军临汾总司令中岛正男面色阴沉，沉声道：“诸位放心，只要此次秘密任务顺利完成，我们即刻撤回太原，解除太原之围。我明白各部当前的困难，国宝运送队伍很快就会抵达临汾，只需再坚持数日，胜利便属于我们。”
一名倭军参谋立刻起身，躬身应道：“遵命，少将！我部在庄家村的乔装渗透工作已全部就绪，只等国宝运送队伍出发，庄家村的婚庆仪式便即刻启动，掩护任务顺利推进。”
与此同时，洛城中央军指挥部内，副总指挥陈修看向面前的情报员，沉声问道：“临汾的第22军撤了吗？”情报员立刻回道：“报告副总指挥，第22军已全部撤回郑州，与第9军会合。郑州的两个军与我部形成掎角之势，相互呼应，严阵以待。太原溃败的16军退守晋中，依旧牢牢牵制着倭军太原的补给线，倭军一旦南下，必定会陷入我们的包围圈。”
陈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赞许道：“好！区区倭军，也敢在我家门口设立前线指挥部？这前置指挥不管是真是假，其目标大概率就是我们。我们按兵不动，以静制动，让他们自投罗网，自己撞墙。倭军兵临临汾却不急于取城，第22军撤退后，是谁接防了临汾的防务？”
情报员连忙回道：“是八路军洪亮部接防，他们在当地开展游击作战，隶属于第八野战军一个旅，兵力约四千人。”陈修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哼，倒是便宜了洪亮那小子，捡了个现成的防务。”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指尖摩挲着袋口，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冷笑：“不过钱总长已经准备了更有意思的戏码。张云骁马上就要来洛城，我们先给他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不管上面谁出面为他解围，他都得欠我们一个人情。人情在手，日后不管谈任何条件，他都得好好掂量掂量。钱总长这一招，真是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