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这番话语明为调和,实则暗藏逼压,重重砸在死寂朝堂之上,彻彻底底将气氛冻至冰点。
他垂首躬身,模样谦卑恭顺,可言语里裹挟着朝堂大势,已然不动声色将嬴政推至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身为帝王,连一手倚重的丞相都出面委婉施压,距离众叛亲离,不过咫尺之遥。
淳于越一众儒臣面露喜色,心中笃定大局已定。
在他们看来,李斯表态相助,今日逼宫之事便成七分,只待这位素来强势的始皇帝,在滔天压力之下低头退让。
可御座之上,嬴政的举动,彻底颠覆所有人预料。
面对李斯近乎通牒的劝谏,他未曾动怒,亦不曾出言驳斥。
冠冕旒珠掩映之下,那双寒冽眼眸,甚至未在李斯身上多停留片刻。
他只是缓缓抬手。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似执掌世间至高权柄。
方才殿内汹涌声浪、紧绷对峙之势,竟被这一手势硬生生掐断。
满朝文武尽数僵住,话语尽数卡在喉间,目光不由自主尽数凝向那只沉稳有力的手掌。
沉寂之中,嬴政淡漠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透着浸骨寒意。
“尔等议论朕功过是非之前,先听九原郡八百里加急军报。”
军报?九原郡?
李斯与淳于越等人齐齐怔住,神色错愕。
话题陡然偏转,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先前备好的万千说辞,尽数落空。
众人满心疑惑,此刻本该争辩方士祸国、恳请帝王自省,为何骤然牵扯北境边防要务?
不等众人理清思绪,大殿侧门悄然开启。
一名身披黑甲、满身风尘煞气的影密卫大步踏入殿中。
他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干脆,双手高举火漆封存的密报,声音沙哑却震彻大殿。
“启奏陛下!影密卫传九原大营蒙恬将军急奏!”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军报,恭敬呈至御案。
嬴政并未亲手翻阅,只抬眼示意来人直言。
“讲。”
一字落下,威严尽显,不容半分违抗。
“诺!”
影密卫挺身而起,目光如寒刃扫过殿内群臣,最终锁定朝臣之中一处角落,高声禀报。
“月前九原大营清点少府调拨军械,查出三千具强弩机括与工部原图全然不符!核心精铁尽数被劣质青铜替换,弓弩威力锐减七成,有效射程不足百步!这般军械送上战场,与废铁无异!”
一语惊四座,整座章台宫轰然震动。
军械乃是大秦强军根基,九原大营更是镇守北疆、抵御匈奴的第一道屏障。
暗中调换军备核心构件,早已超出贪赃枉法范畴,分明是动摇国本,形同通敌叛国!
满殿文武纷纷倒吸凉气,一股寒意直窜头顶。
众人此刻方才幡然醒悟,帝王今日反常姿态,皆是早有筹谋。
比起朝堂之上争辩方士得失,此事才是真正撼动大秦江山的惊天巨案。
先前一众儒臣争执不休的谏言,此刻看来如同孩童嬉闹,荒唐可笑。
影密卫话音不停,字字重锤敲打人心。
“蒙恬将军震怒彻查此案,可所有押运军械线索,入咸阳城后尽数中断,交接文书、押运名册全遭篡改,所有疑点,尽数指向咸阳少府!”
话音落下,满殿目光齐刷刷齐聚一人身上。
中车府令,兼掌少府大权——赵高。
往日里满脸谄媚圆滑的赵高,此刻面无血色,惨白如纸。
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滚滚而下,瞬间浸透衣衫。
他万万没有料到,此事竟会在朝堂之上当众揭穿,更未曾想到,传闻染病滞留巴蜀的嬴政,不仅安然归来,心智手段更是愈发深沉可怖。
“不……不可能……”
赵高嘴唇哆嗦不止,想要出列辩解,双腿却重若千斤,半步都难以挪动。
未等他理清说辞,御座之上,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已然锁定其身,凌厉如出鞘长剑。
“赵高。”
淡淡二字入耳,赵高浑身剧颤,如遭雷击。
“北境军械由你全权监造,离城押运亦由你亲自查验封存,此事,你作何解释?”
嬴政话音刚落,殿后骤然传来整齐厚重的甲叶碰撞之声。
大秦暗影之首张邯,面无表情率领一队杀气凛冽的影密卫列队而入。
众人迅速散开站位,顷刻间封锁大殿所有出入口,腰间秦剑映着殿中灯火,泛着森冷寒光。
转瞬之间,恢弘朝堂沦为森严囚笼。
赵高心底一片冰凉,终于彻底看清全局。
从帝王西巡染病的流言,到城外真假仪仗,再到今日朝堂儒臣逼宫,自始至终,皆是针对他布下的绝杀死局。
嬴政根本不给其半分辩解余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嘲讽,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狠狠掷落在赵高身前。
哗啦一声脆响,竹简四散铺开,朱砂字迹密密麻麻映入众人眼帘。
“此乃影密卫从你府邸密室搜出,你与叛党玄鸟卫首领季玄往来密信!”
“你私自动用少府库银,于城外暗设铁坊,私自铸造兵器资助乱党,祸乱朝纲!如今更是胆大妄为,调换北疆戍边军械,蓄意削弱大秦边防,动摇万里长城根基!”
嬴政缓缓走下御阶,融合人皇剑碎片后的磅礴帝威铺天盖地席卷全场,宛如山岳压顶。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文武百官皆觉呼吸艰难,心神在无上帝威之下瑟瑟发抖。
他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赵高,每一步落下,都重重踏在众人的心口之上。
“桩桩罪证,铁证如山,赵高,你还有半句狡辩之言?”
瞬息之间,朝堂局势惊天逆转。
方才还振振有词、当众逼宫帝王的淳于越一众儒臣,此刻僵跪原地,浑身冰冷,心神大乱。
众人尽数恍然大悟。
所谓巴蜀怪病,所谓帝王沉迷方士西巡,全都是精心布设的迷局。
他们这群自诩心怀天下的儒臣名士,从头到尾,都只是嬴政用来麻痹奸佞、引出赵高的一枚棋子,是转移朝野视线的挡箭牌。
一场声势浩大的朝堂逼宫,在帝王深沉权谋面前,沦为一场荒唐闹剧。
淳于越心神巨震,望着那步步生威的帝王身影,素来坚守的礼法道义,第一次生出动摇。
嬴政未曾再多看瘫软失神的赵高一眼,冷冽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冰冷决绝,宛如天道宣判。
“欺君罔上,通敌叛国,罪连三族!”
宽大衣袖骤然一甩,玄色袍角划过凌厉弧线。
“张邯!”
“臣在!”张邯单膝跪地,应声铿锵有力。
“即刻拿下赵高及其所有党羽,打入诏狱严加审讯,彻查牵连之人,将暗中潜藏的所有奸佞鼠辈,尽数揪出!”
“遵旨!”
张邯起身挥手,数名影密卫一拥而上,死死揪住赵高,如同拖拽死物一般将其强行拉起。
“陛下饶命!臣冤枉啊!”
直到身陷绝境,赵高才幡然醒悟,凄厉哀嚎响彻大殿,可回应他的,唯有帝王冷漠无情的背影。
影密卫行事雷厉风行,除却赵高之外,又精准按住数名神色慌乱、妄图躲藏的涉案官员。
哀嚎求饶之声、铁甲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响彻整座章台宫。
先前气焰嚣张的文臣派系,此刻尽数闭口不言,无人再敢妄议半句朝政。
满朝文武心惊胆战望着这场雷霆清算,望着重新缓步登临御座的嬴政,心底只剩下彻骨寒意。
此人绝非单纯坐拥天下的君主,而是执掌生杀、定夺乾坤的人间至尊。
冰冷金砖地面之上,只余下一路狼狈拖拽而出的痕迹。
所有人心中清楚,这场朝堂风波,仅仅只是开端。
嬴政抬眸远眺,目光穿透殿宇云层,望向遥远天际。
今日拿下赵高,不过是斩断朝堂之中一只暗藏的利爪。
真正藏于幕后,暗中搅动风云、布局算计他的天界黑手,才是他最终要铲除的目标。
这场席卷天下的惊天大戏,至此,方才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