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旨意似凛凛寒风,钻过缝隙直透张邯四肢百骸,刺骨寒意里,暗藏的杀机已然昭然若揭。
世人传言陛下西巡未归是假,今日亲临朝会却是千真万确。
一真一假,虚实交织,专为那些自作聪明、暗中窥伺之辈,布下死局陷阱。
翌日晨曦破晓,鎏金霞光铺满巍峨咸阳城。
卯时未至,整座帝都已然苏醒。
长街之上百姓争相奔走,人人翘首遥望,街巷间弥漫着期盼与忐忑交织的气息。
“陛下要回来了!”
“听闻西巡大军今日入城,盛况空前!”
雄浑绵长的号角响彻天际,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自城西正门缓缓入城。旌旗漫天翻飞,铁甲将士寒光凛冽,气势震慑全城。
前列高举秦字大旗的锐士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每一步落下,都似踩碎满城人心。
紧随其后的是九驾至尊龙辇,金顶覆玉,珠帘垂落,尽显大秦至高皇权。
百姓看不清辇中身影,只当那便是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嬴政,欢呼声响彻街巷,敬畏低语此起彼伏。
无人知晓,华贵龙辇之内,端坐之人不过是身形酷似嬴政的影密卫死士。
真正的嬴政,早已身着十二章纹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静坐章台宫至高御座之上,静待百官到来。
融合人皇剑碎片后,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萦绕着契合天地人道的磅礴威压,周身似裹着一层常人无法看透的神秘气韵。
冠冕旒珠轻轻摇曳,遮住双眼,却挡不住那双洞悉世事、冷冽刺骨的深邃眸光。
殿外喧嚣繁华,仿若尘世烟火。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落针可闻,凝重气氛更胜隆冬寒霜。
百官依序入殿,抬眼望见御座之上的帝王,尽数心头一震。
此前笃定嬴政尚在百里之外、未入咸阳的一众官员,错愕惊疑之色一闪而逝,随即被满心忌惮笼罩。
众人心中惊疑丛生。
陛下怎会提前坐镇朝堂?城外入城大典声势浩大,绝非虚设,可眼前御驾亲临,处处透着诡异。
最令百官心惊的,是嬴政周身气色。
传闻帝王西巡数月舟车劳顿,又在巴蜀染病缠身,本该面色憔悴,疲惫不堪。
可如今端坐龙椅之上的嬴政,神采奕奕,气势逼人,不见半分倦怠。
他默然静坐,未曾释放半分龙威,却让满朝文武自心底生出战栗。
藏在旒珠后的眼眸,宛若无底深渊,吞噬世间一切明暗。
不少心思缜密的臣子暗自揣测,莫非陛下西巡寻得长生灵药,方能精气神愈发强盛?
诡异凝重的朝会开端,让原本暗流涌动的朝堂,愈发凶险难测。
简短的接风礼数匆匆行过,例行君臣问安落幕,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沉寂之下,早已蓄谋已久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
儒家之首,博士仆射淳于越手持象牙笏板,大步踏出朝臣队列,行至大殿正中,俯身重重跪拜。
“臣淳于越,有事启奏陛下!”
洪亮激昂的声响冲破殿内沉寂,裹挟着以身殉道的决绝,瞬间牵动全场目光。
嬴政默然不语,只微微偏首,冷眼旁观这场精心编排的闹剧。
得到默许,淳于越挺身而起,神情悲愤,言辞恳切近乎泣诉。
“陛下此次西巡,名义上勘察水利、体恤民情,实则大肆修建行宫,征召无数方士随行!臣斗胆敢问陛下,此番西行,是为大秦社稷苍生,还是只为一己私欲,追寻虚无缥缈的长生仙道!”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此番言语早已不是臣子劝谏,而是当庭直言问罪。
不等群臣回过神,淳于越高举手中笏板,厉声细数罪状。
“自焚书令下达,圣贤典籍遭禁,百家学说尽数打压,天下读书人噤声不语,朝堂再无忠言直谏之声!陛下疏远儒臣,宠信方士佞人,轻信海外仙山虚妄之言,为求长生耗费举国财力,大兴土木修建宫室,远征修筑长城,如今又劳师动众远赴西疆!”
他转头望向两侧朝臣,高声疾呼。
“正因陛下行事偏激,引得上天震怒,巴蜀天降怪病以示惩戒,此乃苍天警示大秦!陛下若依旧执迷不悟,大秦江山危在旦夕!”
言罢,他再度伏地叩首,声响震彻大殿。
“臣恳请陛下,尽数罢黜宫中方士,焚毁炼丹器物,破除长生邪说!颁下罪己诏,向天下百姓致歉!重开朝堂言路,恢复百家学说,与天下士大夫共治大秦!”
话音刚落,二三十名早已串通一气的文臣齐齐出列,紧随淳于越跪地附和。
御史、博士、郎中一众文臣齐声高呼,声势浩荡,似要直冲御座,撼动皇权。
“恳请陛下罢黜方士,颁下罪己诏!”
“恳请陛下广开言路,共治天下!”
这群儒臣引经据典,搬出上古礼法,将嬴政一统度量衡、规整车马道路等强国之举,尽数歪曲为穷奢极欲、穷兵黩武的暴政。
一时间,章台宫内尽是声讨之声,滔天压力席卷而来,直逼帝王。
御座之上的嬴政依旧神色淡然,无半分怒意。
身姿未动,神情未改,任凭下方声声指责袭来,皆如石沉大海,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透过晃动的旒珠,冷眸缓缓扫过一众跪地群臣。
眼前每一张慷慨激昂的面孔,尽数与昨夜张邯呈上的密报名单一一吻合。
这般群起逼宫之景,可笑又可悲。
帝王无声的沉默,远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惶恐。
这是狂风暴雨降临前,最压抑的死寂。
原本心存观望、打算顺势附和的中立官员,望着御座之上深不可测的嬴政,心底寒意骤起。
已然迈出的脚步悄然收回,到了嘴边的话语死死咽下,只敢低头静观局势变化。
就在朝堂对峙剑拔弩张之际,百官之首的丞相李斯,缓缓上前一步。
一步踏出,牵动全场人心,所有人目光尽数汇聚在他身上。
众人皆在揣测,这位大秦权相,是鼎力追随帝王镇压群臣,还是顺势附和劝谏帝王退让。
李斯躬身持笏,行礼姿态极尽恭敬,言语却暗藏权衡。
“陛下一心开创万世帝业,励精图治之心,天地可鉴,天下皆知。”
话音稍顿,他话锋悄然转变,语气恳切委婉。
“只是治国之道,堵不如疏,广开言路吸纳天下贤言,亦是圣明君主所为。淳于仆射虽言辞过激,但其心系大秦的报国之心,亦可体谅。”
寥寥数语,处事圆滑至极。
既没有公然附和逼宫之举,又顺势认同广开言路的说辞,将一场直指帝王的政治发难,巧妙化作朝堂治国理念之争。
看似居中调和,实则顺势将满朝文武的施压之势,稳稳推至嬴政身前。
婉转言辞之下,传递出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陛下,唯有妥协退让,方能稳住朝堂人心。
若是执意行事,失去的便不只是一众儒臣的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