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七章 李永发
清晨众人动身前往湄公河。
杨静提前雇好了一艘木质游船,船身搭着遮雨遮阳的顶棚,空间宽裕,容七八人绰绰有余。船只缓缓离岸,平稳行在河面之上。两岸连片的椰树向后掠去,河水浑黄,不算澄澈,却无腥臭异味。掌舵的是位年迈船家,不通外语,佝偻着身子稳坐船尾,熟练把控着方向。
郭大勇独自倚在船头,目光凝望着流动的河水,神情放空,心思沉敛。
不多时便抵达水上市场。河面上船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商贩们守在自家小船上营生,摆着新鲜水果、热乎河粉与各色饮品,叫卖声顺着水波四下散开,满是市井烟火气。杨静顺手挑了几颗椰子,又买了一袋红毛丹,分给众人。
郭大勇接过椰子,利落撬开壳仰头便饮,片刻就喝下大半。
文永强侧头瞥他一眼:“瞧你这模样,像是许久没喝过水似的。”
郭大勇不在意,自顾自将余下的椰汁饮尽,才放下空壳。
孙婷挨着船舷坐下,拿出手机拍下河面风光。
杨静问:“你从前来过越南吗?”
“这是头一回出远门。”孙婷语气平淡,“以前连跨省出行都很少。”
“这一路过来,觉得怎么样?”
孙婷微微沉吟:“胃口好了不少,夜里睡觉也踏实了。从前在国内,总是睡不踏实。”
杨静淡淡一语点破众人近况:“这几日大家饭量都大了不少。”
“总觉得饿,老想吃东西。”文永强说。
“我吃不多,但消化顺畅了很多。以前稍微吃点东西,肚子就胀。”孙婷说。
郭大勇随手搁下空椰壳,心直口快:“连排便都顺畅多了。”
孙婷脸颊瞬间泛起薄红,低下头去。
文永强悄悄抬脚碰了郭大勇一下。郭大勇茫然转头。
“都在说吃的,别乱说。”文永强低声提醒。
郭大勇扫过手边的空椰壳,又瞥见孙婷局促的模样,当即闭了嘴。
王宸独自坐在船尾,始终默然不语,目光悠然望着沿岸椰林。日光穿过枝叶,洒落一地斑驳光影,静谧悠然。
船只顺着河道行了一个半小时,随后调头,循着来路缓缓返航。
***
正午用餐的地点是杨静寻来的本地家常小店,避开了游客扎堆的热闹街区。店面狭小朴素,只摆着简易塑料板凳,头顶老式吊扇不停转动,驱散燥热,处处皆是地道气息。
一道道菜陆续端上来——金黄酥脆的越南煎饼,鲜香入味的香叶烤牛肉卷,醇厚浓郁的椰奶炖牛肉配松软法式面包,还有一碟咸香酥脆的肉松锅巴。
郭大勇率先夹起一块煎饼。外皮酥脆,内里裹着鲜虾与脆嫩豆芽,他接连夹了几块,吃得尽兴。
孙婷食量小,半块煎饼就饱了。郭大勇直接伸手端过剩下的,两三口吃得干干净净。
杨静静静看着几人随性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
下午两点,一行人准时赴约,前往李永发的办公地点。
办公场所坐落于老街深处,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三层法式老建筑,外墙刷成鹅黄色。一楼开着一间中药保健品铺,二楼是办公区域。木质楼梯历经长年踩踏,扶手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李永发年过六旬,鬓角霜白,一身素雅灰色唐装穿得规整,袖口纽扣尽数扣合。办公室不大,收拾得整洁雅致。墙上挂着几幅笔墨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质感上乘的紫砂茶具。
“王先生,久仰。”李永发主动上前伸手。手指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李先生客气了。”王宸抬手轻握。
“请坐。”
文永强从公文包里取出三份代理合同范本——此前与颂猜、陈玉俊、阮文雄敲定的版本——递到李永发手中。李永发接过,逐页仔细翻阅,遇到核心条款便反复斟酌,前后耗费十余分钟才看完。
他合上文件,神色笃定:“条款没问题。就照这份标准合作。”
文永强应声将文件收好。
李永发起身烧水沏茶。沸水温度刚好,他先温洗茶具,再投茶,缓缓注入热水,不急不缓。
“王先生,贵方的检测设备我十分看好,有心深度合作。”他将热茶轻轻推至王宸面前,“只是我有一个前提。”
“李先生不妨直言。”
“在越南经商,产品优劣从来不是立足根本,真正关键的是能否寻到靠谱人脉,有人在业内和相关部门中周旋打点。”李永发端起茶杯,“你们的设备纵然无需强制办理本土准入认证,可一旦遭遇恶意举报,相关部门便会上门彻查。一旦陷入核查流程,动辄数月,生意根本无法推进。”
“想来李先生自有门路。”
“门路和人情我都有。”李永发放下茶杯,直视对方,“但我需要确定,你们是否打算长久扎根经营。”
“李先生是担心我们做短期生意,赚一笔就走?”
李永发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我们又凭什么全然信任李先生?”
王宸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我们已经敲定,在越南筹建实体工厂。”
李永发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打算直接在这边建厂?”
“外壳加工设在河内,整机组装安排在胡志明市。”王宸放下茶杯,“实现本土生产,同步搭建本地售后体系。”
李永发沉默片刻。
“此前我问过颂猜,他说王先生原则性很强,从不肯轻易退让。”
王宸默然不语。
“陈玉俊、阮文雄也皆是这般评价。”李永发轻笑一声,语气了然,“我与他们相交合作十余载,旁人都说你不好谈,我反倒觉得,坚守底线之人,最值得共事。”
“怎么说?”
“轻易让步的人,货品虚实难辨,心思浮动。行事有准则、不肯迁就的人,产品定然货真价实。”他稍作停顿,“更何况,决意建厂扎根的人,绝不是贪图短期利益、捞一笔就走的生意人。”
王宸没有接话。
“初次合作,先定二十台试水。”李永发敲定首批订单,“后续销路打开,再逐步扩大。”
“可以。”王宸应允。
文永强当即取出一式两份的代理合同草案递了过去。
李永发看也未再多看一眼:“就用统一模板签吧。”
***
大米样品送检一事,全权交由文永强负责。
南方食品与药品检测中心在第三郡,一栋灰色大楼,门口挂着越南语和英文双语标牌。对接负责人范氏明秋,年过四十,英语平平,配有专职翻译。文永强递交样品,工作人员核对后开具了受理回执。
“七天内能出报告吗?”
翻译代为转达:“需要十到十四天。”
文永强点头,结清费用后离开。他在门口驻足,拍下大楼照片发给孙婷备案。
孙婷随即转发回国内。接收消息的人既不是岳知谦,也不是简,另有专人对接。
***
华人体质数据采集,选在堤岸一处民间中医馆。
馆主是祖籍广东的老华人,年过花甲,家族三代定居越南,平日惯用粤语交谈。王宸听不懂,由杨静翻译。
前来参与检测的人数不算多,前前后后凑了三十余人。大多是当地中老年华人,也有几个年轻后辈陪长辈前来。现场由王宸亲自操作设备,孙婷伏案记录每组数据,郭大勇守在门口维持秩序。
全部检测结束后,王宸翻阅整理好的数据报表,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孙婷凑上前对照查看,心生疑惑。
“王总,这边采集的数据,和之前在河内收集的有明显出入。”
“我看出来了。”
“什么原因造成的?”
王宸没有解答,神色淡然。孙婷便不再追问,合上文件夹。
***
夜色笼罩城市。
王宸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里,手机忽然响起——李永发来电。
“王先生,歇息了吗?”
“还没有。”
“知道你们明天就要离开越南,特意打一通电话说几句。”李永发语气诚恳,“你想在越南建厂,只实地走访几家厂房远远不够。”
王宸默然倾听。
“这座城市的風土人情、本土经商的规矩、谁握着实权、哪些人不能得罪——这些门道,不在当地沉淀几年,根本摸不清。”
“李先生的意思是?”
“明天设个小聚,算不上正式商务洽谈,只是寻常闲坐。”李永发说,“我邀几位朋友——做制造业的、做进出口贸易的、手握政企人脉的。借此机会让你们彼此认识一下。”
王宸静默两秒:“明天中午我们飞新加坡,时间仓促。”
“航班改签延后片刻即可。”李永发语气恳切,“一顿饭的功夫,不会耽误太多。”
王宸再度沉默片刻:“我痛风发作,身子不便出门。”
电话那头停顿一瞬。
“既然王先生不便,就让那位文先生代为赴宴吧。”李永发顺势提议,“我看他行事沉稳,是个靠谱的人。”
王宸沉吟片刻。
“好。明天让他去。”
“时间我来定,定下后告诉你。”
“可以。”
***
次日正午,文永强独自赴宴。
设宴地点并非老街的酒楼,而是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门口悬挂着横幅:越南商务工会国际投资贸易交流酒会。
李永发早早等在门口。他换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整齐利落。
“怎么不见王先生?”
“王总痛风发作,不便出门。”
李永发了然点头,不再多问,侧身引文永强走入宴会厅。
厅内已聚集了一两百人——越南本土企业主、外资商务代表、政府公职人员,众人手持酒杯三两成群,低声交谈。文永强紧随李永发身后,言语不多,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场内每一处动静。
李永发带着他在会场内绕了一圈,逐一引荐——电机厂商、注塑加工商户、进出口货商,还有两位公职人员,分别来自税务局和工贸部门。
每一次引荐,李永发都统一介绍:“这位是小文,王先生身边的得力助手。”
文永强礼貌颔首,握手寒暄,从不多言。
辗转之间,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视线。
那人站在窗边,一身深蓝色正装,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硬朗,手中端着高脚杯,正与一名本地客商谈笑。
只一眼,文永强便认出了对方。
昔日部队里的上尉赵志远,集团军侦察连。当年全军比武,赵志远第一,文永强第二。不算深交,但彼此相识。
文永强稍作迟疑,走上前。
“赵连长。”
那人转过头,愣怔一瞬,随即眼中泛起恍然。
“文永强?”
“是我。”
赵志远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扫过文永强一身便装,又环顾四周的酒会场合。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着老板出来谈事。”文永强如实答道,“你呢?”
赵志远没有正面回应,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这里不方便说。往后得空再叙旧。”
他抬手拍了拍文永强的肩膀,转身汇入人群。
文永强伫立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郭大勇从另一侧走来,压低声音:“这人是谁?”
“从前部队里的老战友。上尉。”文永强低声说,“当年全军比武,我败给过他。他的身手远在我之上。”
郭大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现在做什么行当?”
“没说。”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谈论。
酒会临近尾声,赵志远独自寻了过来。
“借一步,到阳台说几句话。”
二人走到露天阳台。楼下街道车流稀疏,环境清静。
“你如今跟着什么人做事?”赵志远问。
“一位做检测设备的老板。”文永强回道,“你呢?现在怎么样?”
赵志远沉默良久。
“转业后进了体制内,原本前程安稳。后来有人招惹我的家人,我一时冲动伤了人,自此身陷困境。”
其中的曲折他没细说,文永强也没追问。
“是我现在的老板出手周旋,把我从困境里捞了出来,办妥所有手续带我出了国。从此就一直跟着他。”
“平日里做什么?”
“杂事都干。开车、陪同应酬、外出随行——跟贴身护卫差不多。”赵志远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文永强默然不语。
赵志远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家老板做什么设备?”
文永强低头接过。名片上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陈怀远。
“主营波谱体质检测设备。”
赵志远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家老板主要涉猎什么领域?”
“常年出差谈合作。”文永强刻意避开中医二字,“核心业务就是波谱检测设备的研发和推广。”
“这设备具体做什么用?”
文永强依旧没有透露深层关联。
赵志远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
“你跟的这个老板,为人怎么样?”
“沉稳,靠谱。”
赵志远淡淡一笑:“在部队时你就是个闷葫芦,这么多年没变。”
文永强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后,赵志远再度开口:“我现在跟的这个老板,常年受病痛困扰,寻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近来一直在四处找精通古法的良医。”
文永强心中了然——这正是此前杨静提到的那位澳洲华人贵客。但他没有道出王宸精通中医的事。
“找到了吗?”
“一直没有找到对症的人。”
文永强依旧不动声色。
“不早了,我先走了。往后有缘再聚。”赵志远抬手拍他肩头,转身离去。
文永强独自在阳台伫立片刻,平复好心绪,才转身回到宴会厅。
***
回到酒店,文永强将名片放在桌上。
“这人就是陈怀远。此前杨静提过的——从澳洲来、随行多名护卫的华人富商。”
王宸拿起名片扫了一眼,搁在一旁。
“赵志远一直跟着他做事。”
“方才闲谈时,我只说了主营波谱检测设备,没提中医的事。”
王宸抬眸看向他。
“他还说,自家老板常年病痛缠身,四处寻医,一直没找到对症的人。”
“知道是什么病吗?”
“没细说。”
王宸沉默不语。
文永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王总,赵志远转业后进了体制内,前途本来很好。因为一时冲动惹出事端,身陷窘境,被陈怀远出手搭救,从此就一直跟着他。”
王宸静静听着。文永强说完,拉开房门离开了。
无人知晓往后世事变迁。
直至多年以后,赵志远临终之际,才彻底洞悉所有真相——
当年陈怀远看中了身手出众、品性可靠的赵志远,一心想收至麾下。可彼时赵志远一心深耕仕途,断然不肯屈身为人随从。
为了将人留在身边,陈怀远布下一场棋局。他暗中授意旁人招惹赵志远的家人,一步步激怒对方,逼迫性情刚烈的赵志远冲动犯错、身陷囹圄。
待到赵志远走投无路,他再以恩人姿态出面搭救。既毁了赵志远的前程,又斩断他所有退路,稳稳将人收为己用。
这层层算计,直至落幕之时赵志远才幡然醒悟。此前多年,他始终真心感念对方的搭救之恩,一直视其为救命恩人。
夜色沉沉。
酒店房间里只剩王宸一人。
桌上那张名片静静摆着——澳洲定居、出行护卫成群、四处寻访良医,一桩桩信息浮现在脑海。
还有赵志远昔日的荣光与如今身不由己的处境。
文永强守住了分寸,未曾吐露他精通中医的底细,行事稳妥。
王宸伸手拿起名片,收进随身钱包里。
眼下他不会主动登门,却也没有将名片丢弃。
妥善留存,静观其变。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