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的红丝线还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凝固的血。
许言没再看它第二眼,转身就朝东侧走廊走。陈莽跟上,工兵铲扛在肩上,机械臂接口处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齿轮咬合不稳。两人一路无话,只有鞋底蹭过水泥地的声音,在死寂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秀兰的房间在东侧第二间,门虚掩着,木头边缘有被硬物刮过的痕迹。许言伸手推门,门轴“吱”了一声,一股陈年灰尘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抬手示意陈莽别靠太近。
屋里家具简单:一张铁架床、一个破衣柜、墙角堆着几块砖。地面看似干净,但许言蹲下身时发现,靠近床脚的位置有拖拽留下的划痕,方向是从门口往床底去的,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硬塞了进去。
“不对劲。”陈莽低声说,“这屋没人住的样子,可地板擦得比咱们待的大厅还干净。”
许言没答,直接趴下去,脑袋探进床底。灰烬堆了厚厚一层,手指刚一拨弄,一股更浓的焦臭味冲上来,熏得他眼角发酸。他强忍着翻找,指尖突然触到一块硬物——是布片,烧得只剩巴掌大,边缘残留着红色绣线。
他把它捏出来,举到眼前。
红丝线,和门外那根一模一样。
“三岁女童。”许言嗓音干涩,“登记册上写的,她娘带她进来,再没出去。”
陈莽咬了口人参糖,嚼得嘎嘣响,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用铲尖轻轻撬开床板连接处,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几节细小的骨头,指节扭曲变形,明显不是成人。
“操。”陈莽低骂一句,铲子顿在地上,“这是……小孩的手?”
许言没说话,只是把布片小心收进衣兜。他记得厨房里那具女仆尸体,胃里空得能照出人影;冷库里的冻手,掌心倒刻“7”字;还有昨夜雾中低语里反复出现的咀嚼声、哭声、绳响。
现在又多了这个。
一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饿死的不是老翁,而是孩子。而“照料老翁”的任务,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走。”许言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去厨房。”
厨房比之前更脏了。灶台油腻发黑,锅盖歪在一旁,地上湿滑,踩上去像是踩在腐烂的肉皮上。许言绕开中央区域,径直走向灶台后壁。那里有一道接缝,比其他墙面略矮半寸,砖缝被新泥填补过,颜色明显不同。
他伸手敲了敲,声音闷实。
“封死了。”他说。
陈莽二话不说,铲背抵住缝隙,用力一撬。砖块松动,哗啦一声塌下半截,露出个拳头大的暗格。里面塞着几张泛黄纸页,边缘被油渍浸透,勉强还能辨认字迹。
许言戴上手套,抽出最上面一页。
日记。
字迹颤抖,墨水晕染,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第七个……终于够了。亲族说要吃头汤最补,我便将最小的那个投入沸水……他说娘亲烫烫就不冷了……哈……今日宴席丰盛,叔伯皆喜,说我持家有道。小儿临烹前尚不知惧,只问锅里是不是过年饺子……我点头,他笑……真乖。”
纸页往下还有几行:
“非我狠心,实为延寿之法。古书载‘童魂炼骨,血肉滋命’,我试之果然有效。今已连烹七子,气色日佳,夜无梦魇。若再得三稚,便可圆满。望天怜我孤苦妇人,赐我长生。”
落款是:“张氏,记于腊月廿三”。
许言看完,纸页在手里抖了一下。
陈莽凑过来扫了一眼,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嘴里的人参糖被咬成了粉末,顺着嘴角漏出一点渣。
“主母?”他声音压得很低,“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东西……是个女的?还是这群孩子的……凶手?”
“不是照料对象。”许言缓缓抬头,“是施暴者。我们以为的任务,其实是她的仪式流程。喂食、守夜、饥饿耗损——她在让我们重演当年那些孩子死前的状态。”
陈莽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机械手,指节一张一合,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他忽然抬起胳膊,用铲背狠狠砸向旁边的瓷砖墙。
“砰!”
碎裂声炸开,裂纹蛛网般蔓延。但他没停,又是一下,再一下,直到整面墙崩出个豁口,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空腔。
“妈了个巴子的。”他喘着粗气,额角青筋跳动,“拿孩子煮汤请客?还说持家有道?这种人活该下十八层地狱,老子现在就想把她从床上揪起来——”
“她已经死了。”许言打断他,“很久以前就死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怨气维持的假象。真正活着的,是那些被她煮了的孩子。”
空气一下子静了。
厨房里只剩下锅底残油滴落的“啪嗒”声。
许言把日记折好,塞回口袋,转身往外走。陈莽站在原地喘了几秒,才迈步跟上,脚步比来时沉重得多。
大厅里,铁管男和女人还守在登记台旁。见他们回来,女人立刻站起来,眼神发颤:“找到什么了吗?”
许言走到大厅中央停下,从兜里掏出那块烧焦的布片,摊在掌心。
“这是三岁女童的衣服残片。”他说,“在李秀兰房间床底发现的,和门外那根红丝线材质一致。”
女人盯着那布片,嘴唇开始哆嗦。
许言又拿出日记残页,展开念了一遍,一字未改。
念完,他把纸页轻轻放在地上。
大厅陷入死寂。
铁管男突然弯腰干呕,吐出一口酸水,整个人瘫坐在地,手死死抠着地板缝。女人则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肩膀剧烈抖动。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孩子下手……”她抽泣着,“她也是当娘的人啊……”
陈莽站在许言身后,没说话,只是把工兵铲拄在地上,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臂接口处的螺丝。他的腮帮子还在动,但嘴里已经没有糖了。
许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昨天写下的“童=饿=死”往下淌,滴在日记纸上,正好落在“他说娘亲烫烫就不冷了”那一行。
血慢慢晕开,盖住了“娘亲”两个字。
他没擦,也没动。
大厅灯光忽明忽暗,照得四人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晃动,像一群无声嘶吼的鬼。
门外的雾,依旧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