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砚霜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推开门,看见刘征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左腿伸直了搁在另一块石头上,正在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脚踝。
苏檀蹲在旁边,手里拿着药膏,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将军,您的骨头错位还没正,不能走路。”
“不走路怎么打仗?”刘征的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没停。
“您这样走路,以后这条腿就废了。”
刘征的手顿了一下。
王砚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踝。肿得比昨天还厉害,皮肤发亮,像要撑破一样。
“苏姐说得对。你这样走路不行。”
刘征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别的办法?”
王砚霜想了想。“有。我来背你。”
刘征没说话,看了她三秒钟。
“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问题。”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条腿如果废了,以后谁给晓晓当马骑?”
刘征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能背我上山?”
“我不光能背你上山,还能背着你打仗。你信不信?”
刘二狗从厨房端着粥出来,听见这句话,差点把碗扔了。
寨主背着将军打仗?那画面——他不敢想。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丑兔子站在门口,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鸟窝。
她看了看刘征的腿,又看了看王砚霜,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爹爹的腿还没好吗?”
“快了。”刘征说。
“你昨天也这么说。”
刘征没话说了。
刘晓晓走过来,蹲在他腿边,伸出小肉手,在肿起来的地方轻轻摸了一下。
“爹爹,我上次摔跤的时候,娘亲给我抹了药酒,第二天就好了。你有药酒吗?”
“有。”
“那你抹了吗?”
“抹了。”
“那怎么还没好?”
刘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一个四岁的娃。
刘晓晓叹了口气,站起来,抱着丑兔子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爹爹,你要是腿一直不好,我就不让你当马骑了。我自己走路。”
刘征看着女儿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王砚霜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心里想:这人被女儿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还挺有意思。
上午,山寨开了个战前会议。
参加的人:王砚霜、刘征、苏檀、刘二狗、大壮、小石、周老头。刘晓晓没来,被苏檀媳妇带去后山看鸡了。
刘二狗先汇报情况。
“赵无极的大军已经到青州府了。五千人,比上次多了两千。领兵的除了赵无极本人,还有他手下的三个大将——据说都是打过仗的老手。玄堂的人也来了。韩铁衣带着两百多人。另外——”他咽了口唾沫,“朝中有人参了赵无极一本,说他拥兵自重、私自调兵。皇帝震怒,下旨让他即刻回京。”
苏檀眼睛一亮。“他要是不回呢?”
“不回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
王砚霜磨刀的手停了。
“他这次来,不是剿匪。”
刘征接过话:“是灭口。他要在第二道圣旨到之前,把我们都杀了。然后回京,说是剿匪有功。”
苏檀的脸色白了。“将军,那我们——”
“打。”刘征只有一个字。
王砚霜把磨好的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怎么打?五千人,两百玄堂杀手。我们不到两百人,能打仗的不超过一百。”
刘征看着她。“你有我。”
“你腿瘸了。”
“瘸了也能打仗。”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行不行啊”。
刘征没解释。他把左腿的裤管卷起来,露出肿得像馒头的膝盖,然后用手指在膝盖上方点了两下。
“这里。和这里。用布条扎紧,腿就动不了。动不了就不疼。”
“那你怎么走路?”
“用拐杖。”
王砚霜皱着眉看他。
“你不是瘸了就不打仗的人?”
刘征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
“不是。”
王砚霜没再劝了。
她见过很多种人——遇到困难就退缩的,咬着牙硬撑的,嘴上说行其实不行的。但刘征这个眼神,她没见过。
不像是硬撑,也不像是逞强。像是这件事他必须做,没有第二种选择。
“行。”王砚霜把刀插回腰间,“那你说,怎么打?”
刘征站起来,拄着刘二狗找来的木拐杖,走到院子中间。
他没有地图,没有沙盘,就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
“山下的地形,你比我熟。”他画了几条线,“这里是官道,这里是营地的位置,这里是水源。赵无极的五千人要扎营,必须选在官道旁边、靠近水源的地方。”
王砚霜看了一眼他画的图——跟她之前侦察的差不多。
“他选这儿。”她指了一个位置,“上次赵天赐就扎在那儿。”
“他一定会选同一个地方。”刘征用树枝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地势平坦,背靠山,面向官道,进可攻退可守。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王砚霜蹲下来,等着他说。
“水源。”刘征的树枝指向营地旁边的一条河,“这条河从山上流下去。如果我们能在上游做文章——”
“断水?”苏檀眼睛亮了。
“不是断。是脏。”刘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五天不喝水会死。马三天不喝水就跑不动。赵无极的五千人,加上两千匹马,一天就要喝掉多少水?”
王砚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她在现代看过不少战争片,知道断水断粮是围城的常用手段。但在上游做手脚——不是断,是脏。不用打仗,不用死人,就能让敌军不战自乱。
“怎么做文章?”她问。
刘征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劫了十车火油吗?”
王砚霜愣了一下。
火油。烧粮用的火油。
她当时劫火油是为了烧赵天赐的粮草,后来没用上,十车火油全存在后山的仓库里。火油倒进河里,会浮在水面上,人喝了会中毒,马喝了会拉稀。
但火油不够污染整条河——十车火油倒进河里,流不了多远就被稀释了。
“我只有十车。”王砚霜说,“不够。”
“不用全河。”刘征用树枝在河道的上游画了个小圈,“只在他们的取水点上游倒火油。他们取水的地方是固定的,只要在那个位置倒,水面上浮一层油,他们就喝不了。”
苏檀深吸一口气。“将军,这招太毒了。”
“打仗没有毒不毒。”刘征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只有输赢。”
王砚霜看着地上那个小圈,慢慢笑了。
这个人,不愧是在北境打了十年仗的将军。
“行。火油的事我来办。”她说,“水源的事你盯。还有什么?”
刘征又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赵无极的大军有五千人,但真正能打的不到三千。剩下的两千是辎重兵、伙夫、杂役。那三千人里,有一半是新兵,没上过战场。真正有威胁的,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五百亲兵——那些人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兵,还有玄堂的两百杀手。”
王砚霜点了点头。
“五百亲兵。两百杀手。剩下的三千,不足为惧。”
“不对。”刘征看着她,“三千个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你淹死。”
王砚霜想了想,觉得也对。
“那你说怎么办?”
“分而化之。”刘征把树枝插在地上,“赵无极手里的人,不是铁板一块。那五百亲兵听他的,但那两千新兵呢?他们是各地征来的,对赵无极没有忠心。如果让他们知道赵无极是来谋反的——”
王砚霜眼睛亮了。
“他们会跑。”
“不一定跑。但一定不会卖命。”
刘二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将军,可咱们怎么让他们知道赵无极是来谋反的?”
刘征看了他一眼。
“传话。你是做什么的?”
刘二狗愣住了。他是做情报的,传话是他的本行。
“我——我明白了。”
大壮在旁边挠了半天头,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寨主,将军,你们说的这些我听着好像都挺有道理的,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
小石在旁边小声说:“你就记住一件事: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大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
下午,王砚霜去后山检查火油。
十车火油,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坛口封得严严实实。她打开一坛,用小木棍蘸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刺鼻,呛人。
苏檀站在她身后。
“寨主,真要把这些火油倒进河里?”
王砚霜没回头。
“苏姐,你心疼那条河?”
“不是心疼。”苏檀说,“我是怕——这招太毒了。火油倒进河里,下游的村子怎么办?老百姓喝什么?”
王砚霜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问题。
火油倒进河里,污染的不仅是敌军的取水点。河水往下游流,会经过好几个村庄。那些老百姓不知道河水被污染了,喝了会中毒。
“你说的对。”王砚霜把坛口重新封上,“不能用火油。”
苏檀松了一口气。
“那将军那边——”
“我去跟他说。”
傍晚,王砚霜找到刘征,说了水源的问题。
刘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火油不能用。”
“那用什么?”
刘征想了想。
“巴豆。”
王砚霜愣了一下。“什么?”
“巴豆。磨成粉,装进布袋,泡在水里。人喝了拉肚子,马喝了也拉。不死人,但打不了仗。”
王砚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怎么?”
“说‘打仗没有毒不毒’的是你。说不死人的也是你。”
刘征没接话。
王砚霜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也比她想象的要——心软。他说毒的时候不眨眼,但真要用毒的时候,选了杀不死人的那一种。
“巴豆的事我来办。”王砚霜站起来,“明天一早下山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刘征。”
“嗯。”
“你这条腿,好好养。别逞强。”
刘征看着她的背影。
“你也是。别逞强。”
王砚霜嘴角弯了一下,大步走回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