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那滴水终究没落下来。许言还站在客厅中央,掌心的薄荷糖纸裹着灰白毛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刚想抬手摸一下左耳银钉,走廊尽头偏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莽从那边冲了出来,迷彩服下摆蹭着墙皮,脚步比平时重了两分。他一出来就扭头往回瞪,嘴里骂着:“老不死的装神弄鬼,活腻了是不是?”
许言皱眉,没动。他知道陈莽脾气冲,但这种反应不太对劲——这人走路时左机械臂有点发僵,那是紧张到极限才会出现的卡顿。
“谁?”许言问。
“一个穿道袍的老东西。”陈莽站定,喘了口气,“坐在偏厅摇椅上,跟个庙里请来的神棍似的,铜铃都不摇,张嘴就说‘你命不过今夜’。”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着火,像是怕自己再冲进去把人揍趴下。
许言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预言本身,而是陈莽的描述太具体。在这个地方,任何能开口说话的“人”,都未必是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近偏厅入口。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比主厅更暗,墙角堆着些破家具,唯一亮堂的是窗边那把旧摇椅。椅子上坐着个老头,穿着褪色的靛蓝道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捏着一枚铜铃,低垂着头,脸像是被一层灰雾盖着,看不清五官。
许言没进去。他盯着那人手腕——随着呼吸起伏,腕骨的弧度不对劲,关节转折的地方太细,弯折角度超过人体极限,像某种节肢动物的腿。
“你别碰他。”许言低声说,一把拽住陈莽后领,把他往后拖了半步。
陈莽猛地甩开他的手,“我他妈又不是傻子,还能让他一句屁话吓尿了?我是想砸了他那破铃铛,听听响不响!”
“那就更不能碰。”许言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你记得上回赵九川抢水的事吗?墙裂了,还喊‘水’。这地方会模仿情绪,也会回应动作。你现在要是动手,搞不好真把‘死期’给应验了。”
陈莽胸口起伏,咬牙盯着那神棍。对方依旧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这儿。
“你说他是假的?”陈莽忽然转头,眼神有点飘,“可他怎么知道我名字?我没报过名,也没说过话。他就坐那儿,一见我,张嘴就是‘陈莽,命不过今夜’。”
许言没答。他确实没听见神棍提名字,但这不代表对方没说。有些信息进耳朵的方式,不一定靠声波。
他眯眼打量那铜铃。表面有划痕,排列方式不像磨损,倒像是刻了字。可惜距离太远,看不清。
“不信就踹他一脚!”陈莽突然吼了一声,往前跨步就要冲。
许言侧身挡在他前面,钢笔已经滑到指尖,“你要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活到晚上,不如先想想,要是你死了,下一个死的是谁?你想害死所有人?”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下来。陈莽脚步顿住,拳头攥得咯咯响,机械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操。”他低骂一句,转身狠狠踹向旁边铁架。哐当一声,架子歪倒,几本发霉的册子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他从口袋摸出一颗人参糖,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腮帮子鼓得像要炸开。然后靠着墙蹲下来,背对着偏厅,右手撑着膝盖,左手机械臂微微颤抖。
“你说……”他嗓音低了些,“这老东西要是真算准了,咱俩谁先死?”
许言没接这话。他知道陈莽不是在问概率,是在试探底线——如果死亡能被预知,那是不是意味着,它已经写好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花板。那里曾经浮现过规则文字,现在空着,像块结痂的伤口。他知道这房子不吃废话,只认结果。
“别理他。”许言说,“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死期,是他为什么只挑你说话。”
陈莽没回头,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把糖渣和汗一起蹭掉。他盯着地上翻开的册子,第一页写着“住户登记”,上面有几行模糊的名字,最后一个像是“陈莽”,但墨迹晕染,看不真切。
“我操。”他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轻了。
许言走过去,用笔帽轻轻拨了下那页纸。纸张脆得快碎,边缘卷曲发黑,不像是年代久远,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
他合上册子,没多看。有些线索现在碰不得。
偏厅里,神棍还是那个姿势,道袍微动,像是有风吹过,可门窗都关着,空气静得连灰尘都不飘。
许言退到走廊交界处,左手握紧钢笔,右手轻轻搭在陈莽肩上。不是安慰,是防止他再冲出去。
陈莽没甩开。他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嘴里还在嚼糖,节奏越来越慢。
“你说他要是骗子,为啥不跟我说点别的?”他忽然又开口,“非要说‘命不过今夜’?这不是招恨吗?”
“因为他不需要你信。”许言看着偏厅里的影子,“他只要让你怀疑就够了。”
两人沉默下来。走廊灯没亮,外面雾也没散,屋檐那滴水还在悬着,晶莹剔透,迟迟不落。
许言掌心开始发烫。他低头一看,是那包毛发渗出了点湿意,混着融化的糖浆,在皮肤上画出一道黏糊糊的线。
他没擦。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变质,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陈莽忽然睁开眼,视线穿过许言肩膀,死死盯住偏厅里的神棍。那人依旧低着头,但许言注意到,铜铃不见了,收进了袖子里。
而道袍的衣摆,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向门口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