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最后一滴水砸在地板上,溅开的水花已经干了。许言还靠着墙,但眼睛睁开了。他没动,只是把钢笔从右手换到左手,又用右手抹了把脸。指甲缝里那点皮肉被咬得发疼,舌尖上的铁锈味淡了些,可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绕——哭、嚼、绳响,错着顺序来回播。
他不想再听了。
听不出结果的事,就得拿眼去看。
梁上的尸体还在晃,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被风吹的。许言盯着看了两秒,起身走过去,脚步很轻,踩的是昨晚记下的安全路线——避开松动的三块地砖和墙角渗液的位置。
白璎已经在那儿了。
她蹲在尸体正下方,红裙下摆扫着地面灰,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发簪,正一点一点撬死者的手指。尸体僵硬,五指蜷成爪状,指甲缝黑乎乎的,像是塞了泥。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许言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问。
白璎没回头,“你睁开眼前三分钟。”
声音还是那样,冷得像读通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许言没接话,只盯着她的动作。发簪尖挑进指甲缝,轻轻一拨,有东西卡在里面。
“光不够。”她说。
窗外的雾是灰的,照不亮厅堂。许言抬头看了眼顶灯,早就坏了,只剩个铁丝吊钩。他没动,等她下一步。
白璎站起身,走到墙边,从裙兜里掏出一块碎玻璃片,斜斜架在窗框边缘。灰雾透进来,光线被折射了一下,勉强打在尸体手上。
她重新蹲下,发簪再探进去,这次用了点力。咔的一声,像是断了什么。
一小撮毛出来了。
灰白色,短而硬,约莫三毫米长,根部沾着点黑颗粒,像是皮屑结的痂。她用发簪夹着,举到光下看了一眼,然后递给许言。
许言接过,没用手碰,直接摊开掌心,让毛落在皮肤上。触感粗糙,不像是人毛,也不像猫狗。他凑近闻了下,没味,连尸臭都没沾上。
“不是自然脱落。”他说,“是被人抠进去的,或者……它自己钻的。”
白璎没反驳,只把发簪收回发间,顺手缠了下垂落的一缕黑发。这个动作有点熟,像是谁的习惯,但许言没想起来是谁。
他低头盯着掌心那撮毛,脑子里开始拆解。昨夜的声音还在回放:咀嚼声持续五下,然后是抽泣。如果那不是人在吃,而是某种东西在啃呢?
“厨房有老鼠吗?”他忽然问。
“没见过。”白璎答。
“地下室呢?”
“没去过。”
许言眯了下眼。这栋房子太干净了,不像有鼠患。可这毛又不像家畜的。他想起冰箱背面刻的那个“7”字,还有冷冻室里那些颜色不对的肉块。当时说是非畜类,现在看,搞不好真是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的残渣。
他另一个念头冒出来:老人。
床上那个无名老翁,从出现就没动过,可任务是“照料五日”。如果他根本不是活人,而是某种仪式的祭品呢?这些毛,会不会是献祭过程中留下的?
他手指轻轻一搓,毛断了一截。断口不整齐,像是被咬过的。
“吃”字突然跳进脑子。
昨夜的咀嚼声那么慢,那么稳,不像饿极了乱啃,倒像在完成某个步骤。而哭声……那么小,那么压抑,不像是死者发出的,倒像是旁观者憋住的反应。
他猛地想起赵九川。
那人昨夜插在裤兜里的手,袖口湿了一片。他站的位置能看见尸体侧面,但他没看。如果他看过,会不会是因为他认得这种声音?
许言把剩下的毛小心包进口袋里那张融化过的薄荷糖纸里,折成小方块,塞进卫衣内袋。那里本来装着一颗糖,早化成了黏浆,现在混着毛,黏糊糊的。
他没说话,白璎也没问。
两人就站在客厅中央,一个靠墙,一个立在楼梯口下方,距离不远,也没对视。可空气里有种默契,像是都明白了:这房子不止一个秘密。
许言抬手,用笔帽轻轻敲了下掌心。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和昨夜的咀嚼声错开,像是在对抗什么。
白璎看着他背影,没动。
门外雾没散。
灯还是暗的。
屋檐上方,又有水珠聚起,悬在边缘,迟迟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