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六章《制造业》
车子朝河内郊外的加工厂驶去，全程四十分钟。
沿途景致渐渐脱离城区繁华，道路变得狭窄逼仄。成片水田与厂房错落交织，乡土气息和工业气息搅在一起。杨静低头对照手机导航，轻声说快到了。
厂房大门外，老板早已候着。
年过半百，肤色黝黑，深蓝色Polo衫的袖子随意挽到肩头。他说中文带着浓重的广西腔，语速快，待人热络。
“王先生，一路辛苦，欢迎光临。”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掌心布满厚实的老茧。
“阮老板。”王宸握了握便收回手。
“快里边请。”
车间生产线规模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规整。流水线上都是埋头作业的工人，年轻面孔居多，女工明显比男工多。两排机械设备整齐排列，绿色漆面依然光亮，设备铭牌上同时刻着日文和韩文。
“这些都是二手设备。”阮老板毫不遮掩，“日韩淘汰下来的，用了八年，但养护得当，运转依旧顺畅。”
“日常产能多少？”文永强问。
“单单壳体加工，每月能出两万套。你们这款外壳，单个班次能出五百件。”
文永强侧目看向王宸。王宸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阮老板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枚成品外壳——通体洁白，ABS塑料材质，边缘棱角打磨得圆润。他双手攥住外壳，抬手重重摔在地上。
外壳弹了两下，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裂痕。
“品质绝对经得起查验。”阮老板弯腰拾起，递到王宸手中。
王宸接过，指尖轻触质感，翻过来查看内部做工。沉默片刻，他转手递给文永强。
“报价多少？”文永强切入正题。
阮老板报了价。算下来，比国内同类产品便宜三成。
“价格合适，品质能长久达标吗？”
“方才你亲眼看见，随意摔都不会裂，大可放心。”
一直沉默的郭大勇缓缓开口。
“东莞东城。”
短短五个字，阮老板神情一滞，愣在原地。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郭大勇目光扫过那枚塑料外壳，语气平淡：“东城工业区，那家专做同类外壳代工的厂子。”
阮老板看着他，一时无言。
屋子里安静下来。
王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设备是淘汰二手货，暂且不论。”他语气平缓，“车间工人作业不戴防护手套，整条生产线也没有做静电防护。外壳结实，可内部精密电子元件组装进去之后，能用多久？”
阮老板张了张嘴，几次想辩解，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先试样打版。”王宸放下茶杯，“样品做好后交由我们实地检测。指标核验无误，再谈后续合作。”
阮老板连连点头，再无半分轻视。
王宸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厂房门口时，阮老板忍不住轻声问：“王先生，您身边这位兄弟，从前是做什么的？”
王宸脚步未停，声音淡淡飘来：“当过兵。”
阮老板便不再多问。
当日下午，一行人飞往胡志明市。
飞行途中，文永强侧身看向郭大勇。
“你近来饭量见长。”
郭大勇茫然：“此话怎讲？”
“往日你用餐适量克制，如今每顿都要多添一碗饭。”
郭大勇低头想了想：“我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腹中时常空虚，格外容易饿。”
文永强沉默片刻：“其实我也有这体会。”
郭大勇疑惑地看着他。
“还有一桩怪事。”文永强压低声音，“排便格外顺畅，从前从未有过这种舒爽状态。”
郭大勇微微颔首：“我也是。”
二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坐在后排的孙婷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发现，肤质也变好了？”
文永强和郭大勇转头看她。
孙婷抬手轻触额头：“我从前额头常年反复冒痘，来到这边之后，痘痘全消了。没有特意护肤，自然而然就好了。”
文永强淡淡扫了她一眼，没接话。
郭大勇素来粗线条：“我没留意这些。”
孙婷便不再多说，低头翻看文件。
前排座位上，王宸始终闭目静坐，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他们说话。
一行人抵达胡志明市，入住第一区的酒店。地段繁华，商铺林立，出行便利。
杨静办完入住手续，将房卡分发到各人手中。
“阮文雄先生定在明日上午十点会面。”
王宸走进房间，行李箱平放在地面，没有打开。
他拿起手机，给何英发了条短信：到了胡志明市。
很快收到回复：那边热吗？
很热。
隔了片刻，又一条消息发来：多喝水，照顾好自己。
王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将手机搁在一旁。
门外走廊传来文永强的声音。
“杨静，明天几点出发？”
“九点。”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翌日上午十点，众人准时赴约。
阮文雄的公司在一栋新建的高层写字楼里，整整一层都是他的。前厅开阔大气，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越南全境地图。休闲区摆着真皮沙发，茶几上有新鲜水果和瓶装水，排场十足。
众人在接待区等了五分钟，阮文雄才现身。
五十岁上下，体态微胖，深蓝色西装剪裁得体，领带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光亮，皮鞋一尘不染。身侧跟着两个人——一个翻译，一个工程师。
“王先生远道而来。”阮文雄主动伸手。手指粗短厚实，掌心干干净净，没有老茧。
“阮先生。”王宸与他交握。
阮文雄不喜欢客套，抬手引路，率先迈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沉稳笃定，自带气场。
会议室宽敞气派，长条桌可坐二十余人。
阮文雄坐主位，翻译在右，工程师在左。王宸一行人坐在对面，文永强紧邻而坐，孙婷坐后排，拿出文件夹准备记录。
翻译率先开口转达问话。
“阮先生想问，贵方这款产品，综合品质能否胜过日系同类产品？”
王宸目光平静地看向阮文雄。
“论综合性能，比不上。”
翻译如实转达。阮文雄眉头微蹙，神色诧异。
“但我们定价更低。”王宸补充道。
阮文雄微微一怔，随即舒展眉眼，露出笑意。
“能低多少？”
文永强报出合作报价。
阮文雄听完翻译，沉默不语，转头看向工程师，轻轻点头。
工程师起身，走到王宸面前。
翻译转达诉求：“可否现场测试一下？”
王宸对郭大勇微微示意。郭大勇放倒行李箱，取出设备，平稳摆在桌面上。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
工程师打量了一番操作界面，抬眼看向王宸。
“背对设备坐好就行。”
工程师依言落座。检测探头贴在后背上，缓缓向下移动。
约半分钟后，数据稳定下来。
工程师紧盯屏幕数据，又低头对照自己平板里的参考数值，脸色悄然变了。
他起身走到阮文雄身侧，俯身用越南语低声汇报。
阮文雄听完，抬眼深深看了王宸一眼。
他亲自起身走到设备旁坐下。
“劳烦帮我测一次。”
王宸重新启动设备。检测探头缓缓移动，数据跳动。
阮文雄凝视屏幕数秒。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他起身走回座位坐下。
“付款方式怎么定？”
文永强看向王宸，见他微微点头，便正色道：“预付三成。”
阮文雄眉头又皱了起来：“这个比例偏高。越南本地市场，预付大多只需要两成。”
“寻常货品自然如此。”文永强态度坚定。
阮文雄稍作权衡：“折中，两成五。”
文永强转头看向王宸。王宸轻轻点头。
“成交。”
阮文雄当即起身，伸出手：“先订八十台。拟定合同，即刻签署。”
走出写字楼，文永强坐进驾驶座启动车辆。
“只订了八十台，比我预估的少。”
“他心里仍有顾虑，并未全然信服。”王宸淡然道，“八十台不过是试水，试探市场反响。”
“方才工程师实测后神色大变，数据摆在那里，他怎么还心存疑虑？”
“他认可的是设备本身的性能，不是我们整个团队和后续供货保障。两回事。”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
“还要去医院考察吗？”
“不必了。”王宸淡淡回绝，“回酒店。”
夜幕降临。
王宸独自在房间里，拿起手机给何英发短信：明天见李永发。这是越南最后一位合作对象。
回复很快过来：一路还顺利吗？
一切尚可。
隔了一会儿：忙完早点休息，别太累。
王宸看了两秒，放下手机。
门外又传来文永强的声音。
“杨静，明天和李永发约的几点？”
“下午两点。”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王宸关掉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河内郊外的加工厂、郭大勇一语道破代工源头让对方失态、航班上几人察觉到的身体变化、阮文雄心存顾虑只下了试水单、还有明天即将见面的李永发——连日来的种种见闻与洽谈，一幕幕从脑海里掠过。
他缓缓合上双眼。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