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墙角缩成一点橙黄,像快断气的呼吸。许言靠在厨房门框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脑子还绷着根弦——昨夜那场对峙之后,谁都没动,也没说话,连赵九川都退回了原位。楼梯没再响,灰线没再出现,老翁的床也一直空着。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麻,喉咙干得发涩。屋外还是雾蒙蒙的,透不进半缕天光,屋里也分不清是凌晨还是早晨。他走到主厅中央,原本该躺着老翁的破床现在空了,被子掀开一半,像是人刚起身离开。
他扫了一圈四周。
没人。
陈莽不在,白璎也不在。其他人影影绰绰躲在各自房间门口,只露出半张脸,又迅速缩回去。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沉得让人不想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梁上垂下来的绳子。
不是电线,也不是晾衣绳,是一根粗糙的麻绳,打了死结,另一头绕过房梁,垂下来三米多,末端绑着个人。
男的,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普通衣服,脸朝侧面歪着,舌头伸出来一截,紫黑色,肿胀得像块腊肉。眼球凸出,眼白布满血丝,嘴角有干掉的泡沫痕迹。脖子上的勒痕很深,皮都翻起来了,绳子陷进肉里,像是被人硬拽上去的。
尸体晃得很慢,几乎看不出来,但只要盯着看几秒,就能察觉它在轻轻打转。
许言没后退,也没喊人。他就站在那儿,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地。
地上没有椅子,没有箱子,也没有任何能垫脚的东西。这人不是自己爬上去吊的。他是被“挂”上去的。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仰头观察麻绳的走向。绳子是从房梁另一侧穿过来的,经过一个滑扣结构,有点像绞刑架的简化版。打结方式很老,是那种农村杀猪时用来吊肉的绞索结,活扣在下方,一旦受力就会越挣越紧。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赵九川想上楼的事。那楼梯发出“吱呀”声,像是在复刻某个过去的动作。而现在这具尸体,是不是也在复刻某种流程?
他转身,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躲在各处的人都听见:“昨夜有人违规,触发了机制。”
没人回应。
他继续说:“这不是自杀,是处决。规则不会警告第二次。接下来谁乱动、偷窥禁地、碰不该碰的东西,下一个就是他。”
说完,他目光扫过赵九川的方向。
那人站在主厅另一侧的墙根下,西装依旧湿漉漉的,袖口低垂,遮住了手。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插进了裤兜,指尖似乎碰到了什么金属物件,微微一顿。
许言没再看他。
他知道这话未必有人信,但他必须说。不说,就会有更多人死,而且死法会越来越离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悬尸。舌头还在微微晃,随着尸体缓慢旋转,时不时蹭到墙皮,留下一点湿痕。他记住了那个角度,那个结法,还有绳子摩擦梁木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沿着墙根走回自己角落,背靠墙壁坐下,闭上眼。
身体很累,脑子却清醒得发疼。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支钢笔,轻轻捏住笔帽,没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反复推拉,像在数心跳。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有人在偷瞄尸体,有人在低声嘀咕,还有人悄悄往后挪位置,生怕靠得太近会被牵连。
许言没睁眼。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尸体,是人心。人都怕死,可越怕就越容易犯错。一错,就没了。
他咬了下指甲,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这才发现嘴唇裂了。
外面雾还是没散。
屋里的灯又暗了几分。
他靠着墙,慢慢把头偏过去,耳朵贴着冰冷的木板,听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尸体都不再晃了。
他闭着眼,手指夹着钢笔,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又像在等什么。
屋檐滴下一滴水,落在地板上,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