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挤进来,灰蒙蒙的,像隔了层脏纱布。雾没散,贴着玻璃趴着,屋内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许言靠墙坐着,手还搭在粉笔线上方,指尖已经凉透。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身体比脑子先察觉到不对劲——刚才那阵发麻顺着胳膊爬了一圈,现在停在肩胛骨底下,像有根锈铁丝卡在神经里。
他眨了眨眼,视线扫过主厅。
陈莽不在原位了。
床尾空了,工兵铲也不在地上。人没了,连机械臂那种特有的金属摩擦声都没听见。许言皱眉,刚想开口,就听见厨房方向“哐”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大家伙倒了。
接着是滑倒的声音,然后是粗喘。
“操!”陈莽的声音从厨房炸出来,带着东北腔的破音,“这玩意儿老邪乎了!”
许言站起身,钢笔已经滑进指间。他没急着冲过去,先看了眼白璎和赵九川的房门——都关着,窗帘拉死,一点动静没有。他知道这俩人耳朵肯定竖着,但没人打算露脸。正常。在这种地方,谁先出头谁先死,大家都懂。
他沿着东墙走,步子压低,跟昨夜一样避开松动的地板。厨房门半开着,一股味儿先飘了出来。
臭。
不是馊饭那种臭,也不是死老鼠。是肉放坏了之后又被冻住、再化开的那种腥,混着铁锈和烂油脂,往鼻子里钻得特别狠。他屏了半口气,推开门。
陈莽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一只手捂着鼻子,脸皱成一团。他左肩衣服蹭上了黑泥,显然是刚才撞到了冰箱。那台双门冰箱歪在墙角,门大敞着,冷冻室朝下扣在地上,冰碴子撒了一地,还在往下滴水。
地上滚着七八块肉。
颜色不对。有的发灰紫,有的泛青绿,切口参差,像是被什么钝器硬剁开的。其中一块还在微微颤,可能是陈莽那一撞震的。油膜浮在表面,在晨光下反着虹彩,像汽油泼在水上。
“我就是想找个面包。”陈莽瓮声说,嗓门压低了,“这破冰箱门冻死了,一拽没拽动,脚底一滑, shoulder-check 它一下……它就躺了。”
他说的是实话。动作也符合他风格——退伍兵找补给,踹门、硬拉、用身体冲撞,全写在肌肉记忆里。但他现在站的位置很讲究:一只脚在厨房内,一只在外,重心往后撤,明显是准备随时抽身。
许言没接话,蹲下来,离最近那块肉三十公分,用钢笔尖轻轻戳了下。
弹性太大。
正常冻肉解冻后会软,但这块按下去像压橡胶,回弹时还有轻微拉扯感。他挑起一角,发现切口内部有黑色细丝蔓延,排列不规则,不像血管,倒像是……霉菌走线。
他移开笔尖,在旁边干净地面上用粉笔写了三个字:
**非畜类**
写完,指甲掐进掌心。疼让他清醒。这种肉不该存在。不是猪牛羊,也不是常见的野味。形状不规则,没有明确部位特征,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硬割下来的边角料。
他抬头看冰箱内部。
冷藏室朝上,门半塌。架子空了,只剩一层血污和黏液。但在冷冻室背面,靠近压缩机的位置,有一道刻痕。他凑近,用手抹掉冰霜。
一个数字。
**7**
被血糊了大半,但轮廓还在。他盯着看了两秒,没深想。这个数字最近出现太多次了,大巴上的指令、裤子上的缝线、老翁补丁的针脚……再加一个也不奇怪。只是这次,它刻在一台装满怪肉的冰箱上。
他站起身,环顾厨房。
柜子翻过一半,碗碟散落,米缸空了,灶台冷的。这地方早没人做饭。那这些肉是谁存的?什么时候存的?为什么冻着不吃?
他低头看地上的肉堆。
必须留样。
他从裤兜摸出昨天捡的空药瓶——本来是装止痛片的,标签撕了,只剩个透明塑料壳。他蹲下,用钢笔帽当小铲,刮了点灰紫色组织塞进去,拧紧盖子。瓶子收进内袋。
然后他撕下运动裤侧边一小段红线。针脚本来就不牢,一扯就开。他把红线缠在那块最大的肉上,打了个死结。标记完成,防止待会有人动过混淆。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
陈莽还在门口,没靠近。“你闻没闻出啥?”他问。
“铁锈味重。”许言说,“还有腐脂,但不完全像动物脂肪。切口有黑丝,结构异常。”
“人肉?”陈莽直接问,嗓音沉了八度。
许言摇头:“不确定。但绝不是正常食材。任务要求‘照料老翁’,可没说要喂什么。这肉如果原本是给老翁准备的……那‘照顾’的真实含义就得重定义。”
陈莽沉默两秒,突然抬腿把冰箱门踢回去一点。“老子宁可饿死也不碰这玩意儿。”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路过许言时顿了一下:“你别在这儿太久,那俩活阎王虽然闭门不出,保不齐在听。”
说完,他走了,脚步声一路消失在主厅。
许言没动。
他知道陈莽说得对。白璎和赵九川没露面,不代表他们没关注。尤其是白璎,她那种AI式的冷静最吓人——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可能已经记下了每一克肉的重量。
他最后看了眼冰箱。
里面除了“7”字,再没别的痕迹。没有标签,没有日期,没有包装纸。这些肉像是凭空出现的,又或者,是这房子自己“长”出来的。
他靠着西墙坐下,背对冰箱,面朝厅堂。这个位置能监控厨房入口,也能看到主厅动向。他把药瓶摸出来,捏在手里,另一只手在掌心写字。
先是“7”,然后是“非畜类”,最后画了个简略冰箱轮廓,标出刻字位置。
写完,他停下。
窗外雾又厚了,天色转阴,厨房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煤油灯还没点,只有几缕灰光从窗户渗进来,照得肉块表面油膜忽明忽暗。
他没起身去点灯。
他知道,点了也没用。这种地方,灯亮不亮,不影响鬼活动。
他只是坐着,手握钢笔,眼睛盯着地面那道红线。
风没开,窗没动,但药瓶里的样本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里面的东西,自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