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刚落,许言的太阳穴就突地一跳。
不是错觉,是实打实的震动——从脚底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根铁丝在体内拧。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掌心新写的“活尸?”那两个字,头顶的灰白雾气突然炸开一道红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火焰。
是血。
整片空间像是被倒进了一口煮沸的血池,红得发烫,红得让人睁不开眼。那光没有温度,却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像被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许言想抬手挡,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他的视野开始扭曲,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都像湿纸一样软塌下去,老翁那张枯瘦的脸在红光中拉长变形,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却还是空的。
下一秒,世界抽离。
他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台老式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全挪了位。耳边全是嗡鸣,听不见陈莽的咒骂,也听不见赵九川的冷笑,连白璎那根发簪划过空气的声音都没了。
等他重新能感知到自己的手脚时,人已经站在一块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脚下咯吱一声响,像是踩断了什么干枯的骨头。
他没动,先闭了两秒眼,再睁开。
四周黑得彻底,只有头顶斜上方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裂了条缝,火苗歪着烧,光影晃得人眼晕。空气又湿又重,一股子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不是单纯的尸臭,混着中药渣、霉菌和某种动物内脏腐烂后的腥气,三种味道搅在一起,闻久了胃里发酸。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钢笔还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掌心那几个字被汗浸得发糊,但还能认出:“三日一劫|周期固定|死亡即时”。他没擦,也没去写新的,只是用拇指蹭了下笔尖,确认墨水没干。
然后他抬头,迅速扫视一圈。
陈莽靠在东侧墙边,背贴着墙皮,工兵铲还攥在手里,左手机械臂关节处冒着一丝白烟,估计是转移时系统紊乱导致短路。他喘得有点急,但眼神清醒,正盯着许言这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白璎站在西墙角落,姿势和刚才在车厢里几乎一模一样,红裙下摆沾了层灰,像是落地时蹭到了地面。她右手搭在腰间发簪柄上,指尖微微压着,没拔,也没松。她没看别人,目光落在老翁身上,瞳孔缩成针尖大。
赵九川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西装领口裂了道口子,嘴角有一抹新鲜血迹,应该是转移时撞到了什么东西。他眼罩歪了半寸,右脸那块皮肉暴露在外,泛着青灰色。他没动,手指在袖扣上来回摩挲,刀片一闪即逝。
而那张木床,还在。
老翁依旧仰躺在上面,双手交叠,蓝布衫领口的补丁朝上,嘴角微扬,双眼未闭。一切如旧,连被子的褶皱都没变。
全员存活,位置未乱,任务未中断。
许言松了半口气,但没放松警惕。他慢慢蹲下,手指贴地,感受了一下地板的震动频率。木质结构,年头极老,有些地方已经蛀空,踩上去会有轻微的空鼓声。他刚才那一脚,正好踩在一根承重梁边缘。
他站起身,没走远,只在原地转了个半圈,观察环境。
这是一间主厅,面积比大巴车厢大三倍不止,四面墙全是深褐色木板拼接,缝隙里渗出黑色黏液,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地上积成小洼。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报纸,隐约能看见“殡”“葬”“停尸”几个字。
北墙有扇木门,关着,门把手上缠着铁链,锁已锈死。
南墙有两扇窗,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外面是浓雾,什么都看不见。奇怪的是,屋里明明有风声,可那些破洞却没有气流进来,窗纸纹丝不动。
天花板上瓦片松动,每隔十几秒就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有东西在上面爬。
最让他在意的是楼梯。
就在客厅正中央,通往二楼的木梯歪歪斜斜地立着,扶手断裂,台阶上满是暗红色污渍,像是干透的血。第一级台阶边缘,有个模糊的鞋印,方向朝上。
他没动,只是盯着看了三秒,然后低声开口:“别碰楼梯扶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陈莽抬头:“咋?”
“墙皮渗的液体有腐蚀性。”许言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截粉笔头——这是他在车厢里顺的,原本用来标记可疑痕迹,“你看看这个。”
他把粉笔轻轻按在东墙一处湿斑上,三秒后拿开。粉笔头表面被蚀出一个小坑,边缘发黑。
陈莽啧了一声:“操,这玩意儿能溶石灰?”
“不只是石灰。”许言把粉笔收好,“我建议所有用水都先煮沸。那边的水缸——”他指向客厅角落一个陶缸,“看着干净,但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白璎终于开口:“任务要求‘照料’,但没说具体方式。我们目前的行为,只要不触发‘违逆’,应该就不会死。”
“说得轻巧。”赵九川冷笑,抹了把嘴角的血,“要是它半夜坐起来要喝童子尿呢?我不伺候。”
“那就别让它有提出要求的机会。”许言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念说明书,“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必须维持‘正在照顾’的状态,但不能主动刺激它。任何改变现状的动作,都有可能是雷。”
他说完,走到东墙下,靠着墙坐了下来,双腿伸直,背挺得笔直。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老翁、楼梯和门口,视野最全。
陈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床上的老头,最终拖着工兵铲走到床尾,站着,铲子拄地,像根人形门神。
白璎没动,依旧贴着西墙,手握发簪,目光扫过屋顶瓦片的缝隙。
赵九川坐在门槛上,没再说话,只是把眼罩扶正,袖扣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五个人,四具活体,一具……不知道算不算尸体的东西,全在这间破屋里静止不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煤油灯芯偶尔“啪”地爆个火花,照亮一瞬间的墙面霉斑,那形状像极了一张扭曲的人脸,转瞬又沉入黑暗。
许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在掌心写下三个新字:**静→听→辨**。
他没急着分析,而是先让自己耳朵适应这里的安静。
十秒后,他捕捉到了三个声音:
楼上,有轻微的拖步声,不是连续的,而是隔三十秒左右响一次,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地板上来回踱步。
墙后,有滴水声,但节奏不对。正常滴水是“嗒—嗒—嗒”,可这个是“嗒嗒—嗒—嗒嗒—嗒”,像心跳,又像某种密码。
床底,又有摩擦声了。
和车厢里一模一样——指甲刮木板。
一下,两下,停住。
他没动,也没提醒别人,只是把钢笔转了个方向,笔尖朝下,随时准备记录。
片刻后,他开口:“分两组轮守。两小时一换。陈莽首班,盯床尾;我和白璎第二班。赵九川——你坐那儿就行,别乱动。”
“我凭啥听你的?”赵九川抬眼。
“因为你不想死。”许言看着他,“规则写了‘违逆者亡’,但没说‘沉默者生’。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赌。而赌之前,得有人定规矩。”
赵九川眯起左眼,没再反驳。
陈莽点头:“行,我顶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尾,工兵铲横在身前,机械臂发出轻微的“嗡”声,像是在调节压力。
许言靠回墙边,右手握笔,左手摸了摸左耳的银钉。
冰凉。
他低头看了眼运动裤侧边的“7”字,红线歪歪扭扭,像是匆忙中缝上去的。他没细想,只是觉得这数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从大巴上的“左三右二”,到裤子上的“7”,再到老翁衣服上的补丁针脚……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提醒他。
但他现在顾不上。
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时,目光落在楼梯方向。
楼上那拖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他听得更清楚。
不是一个人在走。
是两个人。
一个轻,一个重。
轻的脚步走在前面,重的跟在后面,间隔三秒,像是有人在模仿另一个人走路。
他没出声,只是在掌心写下三个新字:**声→源→楼**。
然后他靠回墙边,双目未闭,右手握笔,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
煤油灯的火苗又晃了晃。
屋外的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