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敞开后,那具无皮的躯体还站在灯柱下,空眼眶对着大巴,像一尊被钉住的警示牌。雾没散,反而更浓了,贴着地面爬行,裹住脚踝,冷得发僵。
许言没动,指甲还在掌心压着,血和墨混成一块暗红。他盯着门外那片黑,脑子里转的不是怕,是路线——从车门到建筑的距离,十七步左右,中途没有遮挡,能见度不足五米,跑出去等于活靶子。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模仿”二字,笔画歪斜,但意思清楚:这地方不吃力气,吃规矩。
“不能留在车上。”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其他人听见,“外面有东西在等我们反应,待着就是等它改规则。”
陈莽没抬头,工兵铲还横在膝盖上,手指蹭了蹭铲刃边缘的锈迹。“你说进就进?万一是调虎离山呢?”
“不是调虎离山。”许言指了指窗外,“那玩意儿已经立完规了。我们现在是‘已知样本’,它不急。”
白璎睁开眼,红裙下摆微微一颤,像是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睡着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赵九川整了整领带,袖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就走呗。”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反正也没别的路。”
许言站起身,第一个走向车门。鞋底踩过地板时发出闷响,像是踩在湿透的纸板上。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它还是不动,但姿势变了点,右手慢慢抬起来,指向别墅方向。
他没多想,跳下车。
地面湿滑,泥里掺着灰白色的碎屑,踩上去有点硌脚。他往前走了两步,确认没人从背后扑上来,也没听到异响,这才招手示意后面跟上。
陈莽最后一个下车,落地时军靴重重砸地,溅起一片泥浆。他顺手把工兵铲插回腰后,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四人排成一列,朝前方那栋黑色别墅走去。
建筑比远看更旧。三层高,外墙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窗户全黑,没一块完整的玻璃。正门前有几级台阶,最上面一级躺着一堆干枯的藤蔓,像是被人故意堆上去的。
就在他们距离门口还有五米时,门开了。
不是自动开的,也不是风吹的。是一只手从里面拉开的。
一个少年站在门框里。
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白衬衫、黑裤子,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颜色却是红的,鲜红得不像校服配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直勾勾落在许言脸上,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第一个来。
许言脚步顿了一下。
少年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
“你是谁?”许言问。
少年不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是试探性的,左手悄悄摸向袖口里的钢笔。少年的眼睛跟着他移动,但身体纹丝不动。
“你在这儿多久了?”许言换了个问法。
依旧沉默。
陈莽在后面低声骂了句:“这小孩儿是不是哑巴?”
白璎轻轻拉了他一下袖子,没说话,但眼神示意别逼太紧。
赵九川倒是笑了下,声音压得很低:“有意思,连个招呼都不打,装什么深沉。”
许言没理他们,又靠近一步,几乎能看清少年瞳孔里的自己——苍白,戴眼镜,眼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
“这房子归谁管?”他最后问了一句,语气放平,像在问路。
少年眨了下眼。
然后转身,推开铁门,走进去。
门轴“吱呀”一声,慢得让人牙酸。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少年的身影一进去就像被吞了,连轮廓都没留下。
四人站在原地。
“追吗?”陈莽问。
许言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抬腿就走。
“不追也得进。外面更危险。”
他踏上台阶,绕过那堆藤蔓,一脚踩进门槛。屋里比想象中冷,空气滞闷,带着一股陈年木头受潮的味道,还有点像医院走廊,隐约有消毒水的气息。
他站在玄关,没急着往里走。
屋里没灯,只有几缕雾从门外渗进来,勉强照亮前厅。一张老旧的三人沙发靠墙放着,布面裂开,棉花外翻;茶几上倒扣着一个玻璃杯,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看不清字;墙上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秒针不动。
其余三人陆续进来。
陈莽进门时习惯性地扫了一圈角落,手始终搭在工兵铲柄上。他皱眉:“没人换气,这屋子至少十年没人住。”
白璎站在门口没动,侧头似乎在听什么。她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红裙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层薄灰。
赵九川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整理领带,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嘴角微抽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味道。
“挺干净啊。”他说,“比我住过的凶宅强多了。”
没人接话。
许言往前走了两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声。他停下,回头看了眼门外——浓雾已经重新合拢,看不见大巴,也看不见那具尸体。
退路断了。
他转回来,目光再次投向走廊深处。少年进去后就没再出现,也没脚步声,像是直接蒸发了。
“他去哪儿了?”陈莽低声说。
“不知道。”许言走到沙发边,蹲下检查坐垫下的弹簧结构,“但他开门让我们进,说明我们是他预期中的访客。”
“所以是陷阱?”陈莽问。
“不一定。”许言摸出钢笔,在掌心快速写了几笔,“也可能是测试。比如……看看我们敢不敢进来。”
赵九川冷笑:“那你算通过了。”
许言没理他,站起身,看向白璎:“你刚才在听什么?”
白璎收回视线,摇头:“没什么。风声。”
她说得平静,但指尖在裙摆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短,像是某种代码输入。
许言没追问。
他知道她不说,就有不能说的理由。
屋内安静下来。
五个人的位置分布渐渐稳定:许言站在客厅中央,视野覆盖前后;陈莽靠右墙,随时能冲向大门或深入走廊;白璎立于玄关左侧,背贴墙壁;赵九川独自站在沙发对面,离谁都远;至于少年,彻底消失。
温度持续下降。
许言呼出的气开始结白雾,他搓了搓手,发现指尖发麻。这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空调开到最低还加了冰块。
“暖气呢?”陈莽嘟囔,“这鬼地方连个取暖器都没有?”
“可能根本没通电。”许言看向墙角的插座,面板碎裂,电线裸露在外,铜丝发黑,像是烧过。
他弯腰捡起茶几上的那张纸,翻过来。
纸上没字,只有一道划痕,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像是被刀片快速划过。
他放下纸,目光移向楼梯。
木制楼梯通往二楼,扶手断裂两处,台阶上有几处深色污渍,形状不规则,但边缘干燥,显然不是新留的。
楼上没动静。
楼下也没。
整个房子安静得过分,连老鼠爬墙的声音都没有。
许言咬了下指甲,血腥味在嘴里扩散。他不喜欢这种静。静意味着观察者还没出手,或者正在等更多人入局。
“咱们得找个房间先落脚。”陈莽说,“总不能一直杵这儿。”
“可以。”许言说,“但别分散。谁也不知道这房子里有什么规矩。”
“你还信规矩?”赵九川突然开口,“刚才那个撕脸的哥们儿,守规矩了吗?他不也死了?”
“他死是因为他以为能逃。”许言看着他,“而我们没打算逃。我们是来‘应约’的。”
赵九川眯起眼,没接话。
白璎这时轻声说:“灯。”
所有人一愣。
“灯?”陈莽重复。
她点头,指向天花板:“刚才进来时,顶灯闪了一下。”
许言抬头。
吸顶灯是老式铁罩,布满蛛网,灯泡全黑。但他记得,确实在他们踏进来的瞬间,某颗灯泡极快地亮了一帧,像是电路短暂接通。
“有人在控制供电。”他说。
“或者有人刚断电。”陈莽补充。
许言没再说话,而是走向走廊入口。
那里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黑得更深。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而是侧耳听了三秒。
无声。
他抬起手,准备推门。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床上翻身。
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莽的手瞬间握紧工兵铲,赵九川后退半步撞到茶几,玻璃杯“当啷”一声滚到地上。白璎猛地抬头,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
许言停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楼上那人没再动。
也没有下楼。
许言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其余三人。
“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去哪。”他说,“是楼上那个人——什么时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