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五章《河内》
飞机降落河内内排国际机场的时候，天刚放晴。
一夜航程带来的颠簸感还未完全散去，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正缓慢散开。淡金色的阳光穿透云隙，洒在跑道旁浓绿的植被上，叶片残留的晨露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空气里浮着热带季风特有的湿润气息，混着淡淡的燃油味，从舷窗缝隙里若有似无地渗进来。
出海关比预想中顺畅得多。
王宸一行四人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接过护照，指尖翻动，目光扫过签证页，沉默地落章、递回。全程不过十几秒。没有冗长的等待，也没有繁琐的问询。
走出海关大厅，杨静走在最前面，手机屏幕亮着，指尖快速滑动，反复核对后续行程。文永强紧随其后，身姿挺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人群。郭大勇两手各拎一只沉甸甸的行李箱，步伐稳健，箱底偶尔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闷响。孙婷抱着厚厚的文件夹，一边走一边翻阅资料，偶尔停下脚步核对着什么。
“王总，陈玉俊先生那边约了下午两点。”杨静转过身，将手机屏幕微微侧向他。
“上午呢？”王宸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前方的出口标识上。
“酒店先办入住。您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下午好见陈先生。”
王宸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
入住的酒店在还剑郡，地处市中心附近。不算宽敞，没有奢华的装修，但收拾得干净。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几幅简约的越南风景画。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香薰气息，倒不刺鼻。
王宸走进房间，行李箱放倒在墙角，没有打开。他站在房间中央扫了一眼布局——大床、书桌、窗边一把单人椅，窗外能看到错落的屋顶。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站了片刻，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下午一点半，文永强已经在楼下等着。车停在门口，车身干净。四人准时下楼上车，驶过河内的街道，路边的法式建筑与本地民居交错，摩托车从车窗外掠过，节奏缓慢而有序。
***
陈玉俊的公司在一栋老式法式建筑里，外墙攀着绿色藤蔓，颇有年代感。公司在三楼，黄色的墙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绿色的百叶窗整齐排列，阳光透过百叶缝隙投下斑驳光影。门口挂着一块简约的木质招牌，刻着越南文和中文的公司名称。
前台是个穿白衬衫的越南女孩，看到他们进来便站起身，笑容温和：“陈先生在二楼等您。”中文带着柔软的越南口音。
通往二楼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被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王宸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每一步的声响都很有节奏。文永强紧随其后，目光留意着两侧。孙婷抱着文件夹走在最后，小心地避着楼梯扶手。
二楼办公室不大，窗明几净。正中央墙上挂着一幅黑色边框的书法——厚德载物，笔力遒劲。深色办公桌旁是一套简约的茶桌，紫砂茶具整齐摆着，水壶冒着细微的热气，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茶香。
看到他们进来，陈玉俊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四十岁左右，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戴着眼镜，镜片不厚，目光锐利。
“王先生？”他伸出手，中文流利，没有口音，语气里带着试探也有礼貌。
“陈先生。”王宸与他轻轻交握，指尖短暂接触便松开。
“请坐。”陈玉俊侧身做了个手势，走到茶桌旁熟练地冲泡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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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没有喝。他看着王宸，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王先生，我问几个直接的问题，不绕弯子。”
“请。”王宸端起茶杯放在鼻尖轻嗅，神色平静。
“工厂在哪里？产能多少？有没有ISO认证？”
文永强看了王宸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沉稳地回道：“工厂在广东，主要做OEM代工。月产能五百台。ISO认证有，但不在医疗类别，是普通工业类。”
陈玉俊微微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一笔。
“交货期？”
“签合同后三十天。”
“售后？”
“第一年免费售后，以后收取成本价维修。河内这边，我们计划半年内设维修点。设好之前，设备出现问题可寄回国内维修，所有运费我们承担。”
陈玉俊又记了一笔，指尖轻敲笔记本封面，沉默片刻：“付款方式呢？”
“预付30%，尾款发货前付清。”文永强的语气多了几分坚定。
陈玉俊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太高了。越南这边的合作，预付比例大多是20%。”
“那是别的货。”文永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们的设备在质量和性能上和普通货物不同。”
陈玉俊看了王宸一眼。王宸端着茶杯，一言不发，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沉默了几秒。
“25%。这是我能接受的最高比例。”
“30%。”文永强顿了顿，“如果年终能完成约定的任务量，我们返5%的返利。”
陈玉俊低头沉思了片刻，再抬头时，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成交。”
***
陈玉俊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神色松弛下来。
“王先生，我还有一个条件。越南市场，我要独家代理。”
王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杯底与茶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们在越南认识的朋友可不少。找其他代理，不算困难。”
陈玉俊看着他，目光锐利。王宸神色平静，没有闪躲。
“如果真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王宸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我就放弃这边的市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街道声响。几秒钟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陈玉俊的表情从沉稳变成错愕，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强硬。随后错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赏。
“王先生，你这个人，不好谈。”他笑着摇了摇头。
“好谈的人，你也不敢合作。”
陈玉俊哈哈大笑，再次伸出手。
“三百台。先看货，货没问题，我们就签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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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俊让他们稍等，起身走出办公室，几分钟后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深蓝色T恤，手里拿着平板，神色严谨，安静地站在陈玉俊身后。
“这是我的技术员，小林。他想试一下你们的设备。”
王宸看了郭大勇一眼。郭大勇点头，放倒行李箱，小心翼翼地取出设备放在茶几上。
文永强上前按下开机键，设备启动的声音很轻，几乎可以忽略。
小林走上前，目光仔细打量着设备屏幕，抬起头问：“怎么测？”
“背对着设备，坐好，放松就好。”
小林点头坐下，身体坐直。文永强调整检测头轻轻贴在他后背上，按下测试键。检测头缓缓从上到下移动，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
约半分钟后，检测头停止，数据稳定下来。
小林站起身，盯着屏幕，眉头微皱。他低头点开平板快速滑动，对比着平板和屏幕上的数据——脸色悄然变了一下。
陈玉俊捕捉到了这个变化，笑容淡了：“怎么了？设备有问题？”
小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走到陈玉俊旁边，用越南语低声说了几句，语气急切，不时抬眼看向茶几上的设备，眼神里带着惊讶。
陈玉俊认真听着，神色渐渐严肃，偶尔点头。听完后，他看了王宸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认可。随后他站起身，走到设备前坐下。
“帮我测一下。”
王宸点头，重新启动设备。
片刻后，数据稳定下来。陈玉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几秒，眼神从探究变成了肯定。
他转过身，语气坚定：“三十台。现在就签合同。”
***
从陈玉俊公司出来，文永强快步走到车旁拉开车门，等所有人上车后才坐进驾驶座发动车辆。车缓缓驶出小巷，汇入街道。
“他技术员到底说了什么？看小林的神色，好像很惊讶，陈先生一下子就拍板订了三十台。”文永强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知道。”王宸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窗外，“但他信了，这就够了。”
车辆驶出巷口。沉默片刻后，王宸缓缓开口。
“去医院。”
***
考察当地医疗情况是杨静提前安排好的行程，关乎后续设备在越南市场的定位。
这是一家公立医院，位于河内市中心，门口停满了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大堂里人多却井然有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刺鼻。
杨静约好的医生已经在大堂等候。四十多岁，白大褂，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会说流利的英文。看到他们进来便热情地打招呼，带着他们开始参观，边走边详细介绍医院的情况和设备配置。
“这些设备是哪里的？看着都很先进。”文永强指着走廊两侧诊室里的设备。
“大多是日本、德国、美国进口的。”医生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越南自己生产的医疗设备很少，技术相对落后，大多依赖进口。”
参观完诊室、病房和检验科室后，王宸忽然开口：“越南的粮食安全，谁管？”
医生愣了一下。
“由卫生部和农业部共同负责。卫生部管粮食的安全检测，农业部管生产和供应。”
“普通人吃的东西，检测标准是什么？和出口的一样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面露疑惑：“你是做医疗设备的，怎么对粮食安全感兴趣？”
“随便问问，好奇而已。”
医生犹豫了一下：“越南的大米出口标准比国内的高很多。因为要出口到欧洲，达不到标准进不去。国内普通人吃的大米，检测标准相对宽松一些。”
王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文永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
回酒店的路上车厢很安静。夕阳将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王宸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岳知谦”。
他按下接听键。
“喂。”
“王总，方便说话吗？”
“说。”
“国内这边，上个月一共出了五十台设备。省会神波科技订了三十台，秦卫东跑华南地区签了十几家代理，加起来二十多台。线下门店的营收刚好覆盖员工工资和房租，没有亏损。”
“淘宝店开了吗？”
“开了。安排了几个文员轮流盯着，负责上架、回复客服和发货。刚开没多久，知名度不高，目前没什么订单量。”
“新产品呢？”
“按摩床已经小批量试产了五十张，正在测试性能。护理床的专利已经批下来了。手持款的设备还在等专利审批。”
王宸“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岳知谦顿了一下，“科技局那个扶持项目，我已经让工程师写技术部分材料了，财务部分由简在弄，应该很快就能提交申请。”
“出纳呢？”
“在招。筛选了三份简历，都是有过相关工作经验的，下周安排面试，面试结束后我会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你。”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王总，你那边怎么样？河内的事情还顺利吗？”
“还行。”
“那……先这样？有什么事我再给你打电话。”
“先这样。”
王宸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
晚上，王宸回到房间，关上房门。房间里很安静，灯光柔和。
他拿起手机，找到何英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河内的事办完了。明天去胡志明市。”
没过多久，短信回了过来：“那边热，注意喝水，照顾好自己。”
王宸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没有回复，将手机放在桌案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门外传来文永强和杨静的对话声。
“杨静，明天去胡志明市，几点出发？”
“六点半。”
“行。我知道了，明天六点我在楼下等你们。”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宸关掉房间的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河内的清晨，顺畅的海关，陈玉俊的强硬与干练，三十台设备的订单，技术员异样的神色——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还有岳知谦的电话，国内五十台的销量，刚开的淘宝店，正在招聘的出纳，新产品和科技局项目的进度。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放下思绪，渐渐陷入沉睡。
窗外河内的夜晚安静而祥和。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