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铺满院落，陈默仍坐在窗前原位。昨夜那枚铜钱还压在砚台下，信纸四角磨得发毛，边缘已泛出浅黄。他右手搁在膝上，食指缓缓叩了三下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停住。屋外风穿桑枝，远处村口的歌谣声断续传来，比昨夜更响了些。
门被轻轻推开，陈承走了进来。他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不敢踏重。他在父亲面前站定，低头不语。
“祠堂那边，”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钉入木，“封条撕了？”
陈承点头：“今早有人揭的，香火又点上了。画匠送来的供果摆在案上，还有人连夜编了新词，在门口唱。”
“唱什么？”
“说他是活菩萨，保一方太平。”陈承声音低下去，“百姓不是坏心，只是……太感激了。”
陈默没再问。他慢慢起身，动作不急，也不缓，像几十年来每日清晨推门扫院那样自然。他走到屋中央，停了一瞬，才道：“去叫四个家丁，带上斧头、火把。”
陈承抬眼：“爹？”
“拆祠。”陈默说，“梁柱拆了运回柴房，砖石搬去填后山沟。画像烧干净，灰烬拌进粪池，随春肥撒进田里。”
陈承站着没动。
“还有，”陈默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从今日起，凡有人为活人立祠、塑像、受香火者，以通匪论处。地契收回，全家迁出庄子。”
“可百姓只是……”
“他们不懂。”陈默打断他，“懂的人，不该让他们犯错。”
陈承闭了嘴。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他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他更清楚一点——父亲一旦开口下令，就没有收回的道理。
半个时辰后，四名家丁站在村东空地上。草祠门前的封条早已不见，香炉里的灰是热的，烛泪未干。一个老农蹲在门口，正往炉里添香，见人来了，慌忙站起，却被家丁拦在三步之外。
家丁不动手，只等。
祠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默走了进来。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画像前。画上的陈承执图而立，眉宇沉静，目光望向远方水渠。那是百姓心中的模样，也是他们愿意相信的模样。
陈默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然后退后一步，抬手示意。
斧头落下。木框应声裂开。画像从墙上扯下，卷成一团，扔在地上。
火把点燃。火焰腾起，舔上画纸。油彩开始扭曲，人脸在火中变形、焦黑、碎裂。浓烟升起，呛得人睁不开眼。有孩子哭喊着冲上前，想抢回画像，被家丁一把抱住。他挣扎着，脚踢地面，喊：“你们不能烧！我爹说陈老爷是好人！”
没人回应他。火越烧越旺，画纸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陈默始终站在火前，背对众人。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的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焦黑的墙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火焰渐熄。残片还在冒烟。他这才转身，面向围在四周的村民。
“你们要谢，”他说，“就去祖庙磕头。活人不受香火，祖宗才配享供。”
人群静了下来。
“这祠本不该有。”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修渠的是全族之力，不是一人之功。你们拜一个名字，就把别的人都忘了？把祖宗都忘了？”
没人答话。
“从今往后，”他顿了顿，“谁再为活人立祠，就是坏了规矩。我不认情面，也不讲旧恩。地不要了，人走人留，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家丁继续动手。梁柱一根根拆下，砖瓦装车运走。香炉砸碎，供果倒进沟里。最后，连地基都被掘开，泥土翻起，混着炭灰一起装筐。
日头升到头顶时，村东空地只剩一片焦土。风一吹，灰末打着旋儿飞走，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陈承一直站在废墟旁，直到最后一块木板被搬走。他看着余烬冷却，看着人群散去，看着几个老人摇头离开，也看着那个哭过的孩子蹲在沟边，手里攥着半截没烧尽的画角。
他没阻止，也没说话。他知道父亲做得对。他也知道，这事过后，百姓心里会冷一阵。可他更明白——比起一时的敬仰，活着更重要。
他独自走回家中，没去前厅，也没进卧房。他径直进了书房，走到祖宗牌位前，双膝跪下，额头抵住地面。他知道那些图纸是谁画的，那些水道是怎么定的，那场暴雨中水闸为何能自开。他知道，真正撑起这一切的，从来不是他。
“儿不敢贪天之功……”他低声说，声音闷在地板上，“也不敢让父亲陷入险地。”
他仍跪着，肩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抬头。
而在主屋，陈默已回到窗前原位。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张脸依旧看不出年纪，蜡黄未褪，白发用草绳束着，像村中最寻常的老农。
他右手搁在膝上，食指缓缓叩了三下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停住。
屋里安静。铜钱在腰间轻微晃动。他取下其中一枚，轻轻放在桌上。与之前那枚并列。七枚变六枚，又添一枚孤钱，静静躺在砚台边上。
他闭目。
屋外，风穿过桑树枝杈，发出细微的响。远处村口，香火已断，歌谣不再。只有几缕焦味还浮在空气里，随风飘散。
他坐着不动，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起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