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村口老槐树的枝头,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几个早起的农夫已聚在渠边。昨夜那场暴雨过后,水势稳了,田里没淹,泥沙也沉得干净,稻苗挺着身子,比往年这个时候长得还要齐整。有人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笑了:“这地,吃上了好水。”
“可不是。”另一个老汉接口,“陈家老爷带人修的这渠,真把命脉接上了。咱们祖辈盼的事,让他们办成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忽然道:“碑是刻了,可年年拜还得跑远路。我听我娘说,从前山那边有个善人,百姓感念,就立了生祠,四时供香,保了一方太平。咱们……能不能也为陈家大老爷立个祠?”
众人一怔,随即交头接耳起来。有人摇头:“立生祠?那是给活人建庙,犯不犯忌讳?”
又一人摆手:“什么忌讳!陈老爷救的是全庄的命,粮不断,田不荒,他若不算善人,谁算?”
“对!我愿出两斗米!”
“我家有块青石板,能打地基!”
“我认得画匠,能画像!”
议论声越聚越大,不多时,已有二十余人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竟当场定了下来:集资建祠,供奉陈承,名曰“陈公贤祠”。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日,村东空地上已搭起三间草屋,屋顶铺新茅,墙用黄泥夯实,正中设木台,台上摆香炉、供果。那画匠也被请来,坐在台前,听众人七嘴八舌描述陈承模样——“穿青衫”“手里总拿着图纸”“站在水闸那儿盯工”“眉头常皱,但说话和气”。
画匠提笔勾线,一遍不成,再画。第三遍时,画像初具轮廓:一人立于水闸高台,左手执图卷,右手微抬似在指点,眉宇间透着一股沉静之气。众人围上看罢,纷纷点头:“就是他!神了!”
午后,画像挂入祠中,正对门位。一炷香点起,青烟袅袅升起,绕梁不散。几个妇人带着孩子来祭拜,插香磕头,口中念道:“陈公贤保佑田丰粮满,子孙安康。”孩童不懂事,也学着跪下,小手合十。老农们则默默站在门外,望着那烟,久久不语。
祠堂外,渐渐有了轮值的人。每日清晨有人扫地添香,傍晚换烛供水。还有人从自家灶上蒸了糕饼送来,说是“敬神一口食,换得一年顺”。不过两日,这里便俨然成了一处村落中心,连平日不爱走动的老人都拄着拐来了。
陈承是在巡田途中得知此事的。他正查看西渠一段新砌的护坡,忽见前方一群村民迎面走来,个个衣冠整洁,神色恭敬。待走近,为首的老者深深作揖:“大老爷,村中已立好祠堂,请您去受一拜。”
陈承脚步一顿,脸色变了:“什么祠堂?”
“陈公贤祠啊!”那人满脸喜色,“为谢您治水之恩,百姓自发所建。画像也挂上了,就在村东头,香火旺得很!”
陈承没再听下去,转身便走。他走得急,粗布鞋踩在泥路上发出闷响,一路再未开口。随行的管事想劝,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半个时辰后,他独自站在那座草祠前。门没关,能看见里面画像高悬,香案上三支红烛燃着,果盘里的桃李还新鲜。他盯着那幅画,看了许久,忽然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门槛上。
“此功非我所能!”他声音发颤,“实乃父志族力,天地共鉴!这祠……我不配!”
说完,他爬起身,亲自将门闩拉上,又命人取来封条,贴在门上,写明“暂禁祭拜,违者重罚”。守祠的老农想拦,被他一眼止住。他只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香,不能烧。”
他走时背影僵直,像负了千斤重担。
与此同时,陈默坐在家中主屋,窗纸映着天光,屋里安静。赵铁柱站在门边,低声说了句:“村东立了祠,供的是大少爷,画像也挂上了。”
陈默没动。他右手搁在膝上,食指缓缓叩了三下桌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住。屋里只有铜钱在腰间轻微晃动的声音。
他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是院中那棵老桑树,枝叶稀疏,几片新芽才冒头。他望向村口方向,远处有缕缕轻烟升起,断断续续,是焚香的痕迹。
“名者,祸之门也。”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下令拆,也没让人去管。只是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移过窗棂,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张脸依旧看不出年纪,蜡黄未褪,白发用草绳随意束着,像村中最寻常的老农。
可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像井底沉石,不起波澜。
祠堂外,封条贴了不过两个时辰,便被人悄悄揭下。是夜里来的,没人看见是谁,只知第二天清晨,香火又燃了起来。有人放了一篮新摘的野菜,说是“陈公贤爱吃素”;有孩子留下一只泥捏的小牛,说是“愿您家六畜兴旺”。
还有人在祠前唱起了歌谣,调子简单,词却直白:
“陈公贤,手执图,
修水渠,通三流。
雨不来,田不旱,
粮满仓,儿孙安。
你是咱家活菩萨,
年年今日把你拜。”
歌声一起,便有人跟着哼。不多时,整条村道都飘着这调子。
陈承回到书房时,天已擦黑。他没点灯,径直走到祖宗牌位前,双膝跪地,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一动不动。他知道百姓不会听他的。他也知道,那座草祠,不是为他而立,而是为一种活下来的希望。
可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那渠是怎么定的位,那闸是怎么在暴雨中自开的,那些图纸背后有多少个深夜的推演与沉默的布局。他知道,真正撑起这一切的,是那个从不开口、永远躲在阴影里的父亲。
“儿不敢贪天之功……”他喃喃道,声音闷在地板上,“也不敢让父亲陷入险地。”
他仍跪着,肩背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抬头。
而在主屋,陈默终于动了。他从抽屉底层取出一张旧纸,是前些日子陈续寄来的平安信,已被折得四角磨毛。他将信纸摊开,压在砚台下,又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钱,放在纸上。
七枚铜钱,如今只剩六枚挂在身上。
他低头看着那枚孤零零的铜钱,指尖轻轻抚过它的边缘,像是在数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屋外,风穿过桑树枝杈,发出细微的响。远处村口,香火未熄,歌谣仍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像春潮漫过田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