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承的脚步没有停，穿过村道时，风从北岭方向吹来，带着湿土与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怀里那卷图纸被布条缠得紧紧的，边角已有些磨损，显然是反复展开又收起所致。天光渐暗，村东工坊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现出来，屋顶上那根歪斜的烟囱正冒着微弱的黑烟，说明里面有人，且火未熄。
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角落一盏油灯燃着，灯芯短，光也小，勉强照亮桌前一人。算盘张背对着门坐着，肩头搭着一块灰布，脊背弯得厉害，像一张拉到极限却迟迟不放的弓。桌上堆满了纸，有撕碎重写的，也有画了一半又被划掉的，炭笔断了三支，散落在脚边。茶壶倒扣在炉沿，早已干涸。
“张叔。”陈承唤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算盘张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挥了挥，左手还在纸上描线。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炭屑，袖口磨出了毛边。过了片刻，他才停下笔，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沾着墨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却亮得异样，像是烧到了尽头的火苗。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刚改完。”
陈承走近，将图纸放在桌上，与算盘张的新图并排摊开。两张纸上的线条走向不同，但核心思路一致：都是要破旧立新。算盘张指着自己图上的一处结构，说：“我把垂直轮拆了，换成斜面双齿咬合，加导流槽。水推轮子的时候能多带一成力，提水量至少翻倍。”
他说着，起身走到墙角，拖出一个木制模型。轮轴是用硬木削的，齿轮边缘打磨得极细，看得出花了大力气。他蹲下身，往旁边的小池里舀了半盆水，接上导管，然后轻轻拨动轮子。起初转动缓慢，但水流一入槽，轮子便渐渐快了起来，水顺着高处的竹管流进陶缸，细线不断，节奏稳定。
“看，”他喘了口气，“不用人推，也不用牲口拉，只要水位差够，它自己就能走。”
陈承盯着那流水，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流域贯通后，春耕调度最缺的就是提水效率。以往靠人力踩踏水车，一天不过浇二十亩地，如今若按这模型放大，百亩良田一日可灌透。他抬头看向算盘张，见他额上全是汗，脸色灰败，鬓角原本只是夹杂几缕白发，如今竟已全白，连胡须也是。
“您……一夜没睡？”
算盘张笑了笑，没答，只是伸手摸了摸轮轴，确认无卡顿。然后他站起身，想再试一次，腿却一软，差点跪倒。陈承急忙扶住他胳膊，触手冰凉，骨头硌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人来了。门被推开一条缝，陈默站在外面，没进来，也没说话。他穿着那件靛蓝粗布短打，腰间七枚铜钱垂着，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目光先落在水车上，看了几息，又移到算盘张身上。
屋里没人出声。算盘张靠着桌沿站着，呼吸急促，但挺直了背。陈默走进来，解下外袍，披在他肩上。布料粗糙，却是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成了？”陈默问。
“赶上了。”算盘张声音弱了些，但说得清楚，“没误农时。”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多话。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张新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停留片刻，确认无误。然后他将图折好，放进袖中。七枚铜钱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声响。
次日清晨，雾未散尽，工坊院中已聚了几名工匠。他们原是来取图纸的，却见新水车已在小池中运转，水流不断注入高处陶缸，效率远超旧式。众人惊叹，围着看个不停，议论声渐起。
可当他们转头找算盘张时，只见他蜷坐在门边矮凳上，头发放下，如覆霜雪，脸色灰白如纸。他闭着眼，呼吸浅而缓，外袍还披在肩上，却已滑落一半。
陈承昨夜没走，守了一宿。此时正蹲在他面前，探了探脉，眉头紧锁。他端来一碗温粥，轻轻唤他：“张叔，醒一醒，喝点东西。”
算盘张睁眼，视线有些模糊，看清是陈承后，嘴角动了动。
“水车……动了？”
“动了，很好。”陈承把碗递过去，“您先喝点热的。”
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了几滴在衣襟上。但他还是慢慢喝了，一口一口，没急。喝完后，他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担子。
“那就好。”他说，“我还怕……来不及。”
陈承喉头一紧，没说话。他想起父亲昨夜临走前的话，那句“心火燃尽，非药可医”，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陈默没在工坊留宿，天未亮就回了偏院。但他没歇着，而是取出账本，在一页空白处写下：“三月十八，算盘张成水车新制，提水翻倍，功在社稷。”字迹依旧工整，无波无澜，像记一笔寻常支出。
写完，合上账本，压上青砖碎片。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旧陶碗上——那是春桃生前常用的，如今摆在架子最高处，空着，积了些灰。
他没去擦。
日头升起，雾气渐散。陈承捧着温药汤回到工坊，见算盘张已靠在矮凳上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他将药汤放在一旁，转身走出院子。
陈默正站在院外槐树下，望着主渠方向。晨风拂过，他衣角微动，七枚铜钱轻响。
“父亲。”陈承走上前，低声问，“他还能好起来吗？”
陈默没回头，只道：“心火燃尽，非药可医。但渠成之日，自有清风来养。”
陈承没再问。他站在父亲身边，望向远处尚未完工的主渠。那里已有工匠在挖土，牛车来回运石，尘土扬起，在晨光中泛着微黄。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忙。
陈默转身，迈步向前。陈承跟上。两人沿着村道往主渠工地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身后，工坊院中，那辆新水车仍在运转，水流如线，不断注入高处陶缸。
算盘张在梦中听见了那声音，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