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偏院里静得听不见一声虫鸣。陈默推开房门进来时，肩上那缕阳光便断了，屋里顿时暗了一截。他没唤人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七枚铜钱已在桌面排成一行，指尖轻轻抚过，一枚一枚数着，又推回原位。食指叩了三下桌面，声音很轻，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打破这沉。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压在墙上，树皮那处被撞伤的裂痕清晰可见，风吹不动，影也不动。
过了半晌，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住。陈承整了整衣襟，抬手轻叩门框两下，见父亲抬头望来，才低头走进屋内。他未立刻开口，只朝身后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上前更换香炉里的残灰，又添了热茶，退下时轻轻带上门。
陈默目光仍落在摊开的田亩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角一处折痕——那是北岭泄洪道的位置，去年洪水冲塌堤坝后留下的记号。
“有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平，像井底捞出的一桶水，不泛波澜。
陈承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略一停顿，才道：“儿欲主政修渠，贯通三流域，以利农耕。”
他说得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拔高声调，仿佛这事已在心里盘了许久，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话落之后，屋内更静了，连香炉里升起的那缕青烟都慢了下来。
陈默没应声。他抬起手，将田亩图往桌心推了寸许，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绘的草图，铺在上面。这是陈承昨夜命人赶制的地形图，粗笔勾勒出三条支流走向，交汇点用红点标出，旁边注着“拟掘口”三字。
陈默盯着那红点看了很久。指甲沿三条河道逐一划过，动作极缓，指腹压着纸面，留下浅浅的印子。最后，他的指尖停在东南侧一处弯道，那里是古渠残道的起始位置，多年淤塞，早已被荒草掩埋。
他没说话，只用指甲在那处轻轻点了两下。
陈承的目光跟着落下去，眉头微动，随即低头记下。他知道，这是父亲在指路。
片刻后，陈默将图推回，问：“人力几何？粮饷何出？”
声音依旧平淡，却已不是刚才那种隔岸观火的冷。
陈承答得清楚：“可调四乡壮丁六百，分三班轮作；粮饷暂从西仓支取，待春收后补还。另设工分制，完工者按劳计酬，可免一年赋税。”
陈默听着，眼底微光一闪，几乎难以察觉。他没再追问细节，只点了点头，说：“可行。”
说完便起身，绕过案几，朝内室走去。经过陈承身边时，脚步未停，也没多看一眼。父子二人之间，向来如此——话说到此处，便是尽了。
陈承立在原地，望着那张地形图，目光反复扫过父亲指甲划过的痕迹。他忽然明白，那三条线不只是水流的路径，更是父亲默许他掌权的界碑。
他深吸一口气，将图纸仔细卷起，用布条缠好，抱在胸前。转身出门时，天光已不如先前明亮，院子里的风也转了方向，带着一股泥土翻新的气息。
行至门廊，他忽见父亲背影立在老槐树下，正望着那处被撞伤的树皮。陈默没动，也没回头，只站在那里，像在看一段旧事。
陈承脚步一顿，不敢上前，也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过来：“早动工，少饿人。”
话毕，他转身回屋，关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陈承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图纸，又抬头望向大门方向。宅院外，村道延伸出去，通向北岭、通向河谷、通向那些年年靠天吃饭的田地。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出。
跨过门槛时，一只麻雀从檐下飞起，掠过墙头，消失在远处的麦田里。陈承的脚步没停，穿过天井，绕过照壁，直奔前厅。他知道，管事们还在等着，工匠名录也该启用了。
偏院书房内，陈默已重新坐回案前。他吹熄了刚点上的油灯，任屋内重归昏暗。窗外，夕阳最后一道光落在七枚铜钱上，映出淡淡的影。
他伸手将铜钱一枚一枚收回布袋，动作缓慢而稳定。指尖掠过钱面时，轻轻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它们还在。
然后，他翻开账本，写下一行小字：“三月十七，家主议修渠事，允之。”
字迹工整，无波无澜，像记一笔寻常支出。
写完，合上账本，压上一块青砖碎片。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在墙角那只旧陶碗上——那是春桃生前常用的，如今摆在架子最高处，空着，积了些灰。
他没去擦。
屋外，脚步声渐远，是陈承出了宅门，往村东去了。那边有工坊，有匠人，也有算盘张的住处。工程尚未动工，但人已动了。
陈默抬起头，望向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已经缩到了墙根，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消失。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封信，是陈续前日寄来的平安信。他没再拿出来看，只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重新翻开田亩图，手指沿着那三条河道慢慢划过，最终停在东南弯道。指甲在纸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回应某种无声的节拍。
屋外，风起了。院中晾晒的稻谷簌簌作响，一片叶子从老槐树上飘落，打着旋，落在门槛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