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白，云层压得低，风从坟地的北坡刮过来，带着湿土和草根的气息。陈默站在灵前，听见自己开口说“该走了”，声音像磨钝的刀刃划过木头。他没再看棺木一眼，转身迈步，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实的一声响。
送葬的队伍已在门外排好。八名抬棺的汉子立在两侧，赵铁柱在左首前位，肩上搭着粗麻绳，杠木已经架稳。他看见陈默出来，喉头动了一下，低头将右肩往杠上挪了半寸，把力道吃住。鼓乐手提着铜锣与小鼓，没人说话，只等一声令下。
陈默走在灵前，背影笔直，脚步不快，却一步未停。孝布垂在臂上，随风轻摆。赵铁柱扛着棺木起步，肩头一沉，膝盖微微弯下又撑起。棺木不重，可这重量压在肩上，像是把这些年积下的东西都抬了起来。
村道两旁站了人。有老农拄着锄头，有妇人抱着孩子，也有佃户家的少年蹲在墙头。没人喧哗，只有鼓点一下一下敲着，闷得像贴着地皮走。赵铁柱低头走路，视线落在前方陈默的后脑勺上，灰白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额角，露出一块旧疤——那是早年被赵家家丁用棍子打的，当时他躲在柴堆后头，亲眼看见。
他想起春桃第一次给他端粥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腊月里，雪刚停，他跪在祠堂外头刷石阶，手裂了口子，血混着水往下滴。她没说话，只把一碗热粥放在石沿上，碗底垫着块布。他抬头，她已经走了，背影缩在短袄里，脚步轻得像怕惊了谁。
“老爷心硬，你们要替他暖着点。”那天夜里，她在厨房对另一个仆妇说。他正好去灶房偷听账目，藏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
眼下这路走得慢。转入坡道时，脚下石子松动，他左脚一滑，身子歪了一下，右手本能地去扶杠木，掌心里那只喝水的粗陶碗却脱了手。碗滚出半尺，撞上一块青石，清脆一声，裂作五片。
前后几人都侧目。有人皱眉，有人欲言又止。按规矩，送葬途中不得毁物，更不能出声。赵铁柱没抬头，也没道歉。他缓缓蹲下，膝盖压进泥土里，一片一片，把碎瓷拾起来，捧在掌心。五片，不多不少，边缘参差，沾着霜气。
他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碗像她活着时的日子：破过，补过，热过，也冷过。他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却没躲着谁：“春桃姐，我没什么能给你烧的，这碗……你路上喝口热水。”
话落，没人应。可前头打幡的童子脚步顿了一下，鼓声也跟着缓了半拍。
陈默听见了。他没回头，只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抬。掌心朝下，手指微曲，是叫队伍继续的意思。鼓乐再起，节奏比先前稳了些。赵铁柱站起身，把碎碗揣进怀里，左手重新扶住杠木，肩头用力，脚步跟上。
棺木继续前行。风吹过荒坡，卷起几缕纸钱灰，飘在半空，又落下。赵铁柱走着，胸口那几片碎瓷硌着肉，凉意渗进来，却又像贴了块暖布。他不再去看陈默的背影，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踏在冻土上。
到了坟地，坑已挖好，深三尺，底铺了石灰。众人卸下杠木，将棺缓缓放入。陈默站在坑边，手里抓了一把黄土，撒下去时，风偏了一下，土散开，落在棺盖一角。他没再动，也没说话。
赵铁柱放下空杠，退到后头，离陈默半步远的地方站定。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刚才拾碗时蹭上的泥。他不敢看陈默的脸，只从余光里瞧见那人站着，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纸钱开始烧。火苗窜起来，舔着竹篓的边，灰烬打着旋飞上天。有孩童低声念祭词，声音断续。陈默始终没跪，也没哭。直到最后一张纸化尽，他才慢慢转过身。
赵铁柱立刻上前半步，准备搀扶，可陈默已经迈步。他走得很慢，腿还有些虚，但步子没乱。经过赵铁柱身边时，目光扫过他胸前——那里衣襟鼓起一块，正是碎碗的轮廓。
陈默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轻轻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
两人并肩往回走。身后，坟堆渐渐被抛远，纸灰落在新土上，像一层薄雪。村道依旧，两旁的柳树枯着枝，远处有狗吠了一声，又被呵止。太阳终于从云缝里挤出一点光，照在陈默肩头，却没有暖意。
赵铁柱走在他斜后方，手按在腰侧，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五片碎瓷。它们安静地躺在怀里，边缘磨着皮肉，却不疼。他想起春桃最后一次给他送饭，是去年秋收，她端着一碗豆汤，站在田埂上等他。他说不吃，她就说：“你不吃，老爷也不吃。”他只好接了，喝完碗底还剩一口，她拿过去，仰头喝了，笑着说：“省得浪费。”
现在碗碎了，她也走了。
可路还得走。
陈默的脚步渐渐稳了。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叩了三下，像是在数什么。赵铁柱看见了，没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也不能问。
他们穿过村口的老槐树，树皮剥落了一块，是前年修渠时撞的。再往前，就是陈家宅院的门楼。门开着，几个仆役站在檐下，低头等着。没人迎出来，也没人说话。
陈默在门口停下。赵铁柱也跟着停下，仍站在他身后半步。风吹起门楣上的孝布，啪地一声贴在梁上，又落下。
陈默看了一眼院内，目光扫过正厅、厢房、廊下那一排挂着的铜铃。铃没响。他收回视线，抬脚进了门。
赵铁柱跟着进去，手仍按在怀里的碎瓷上。他没再看那碗，也没打算扔。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反而更该留着。
院子里，一个仆妇端着空盆走过，低头行礼。陈默没理会，径直走向偏院。他的背影依旧笔直，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刚才那一场葬礼，不过是日常里的一件小事。
赵铁柱站在天井中央，听见东屋传来翻书声。他知道陈默坐下了。他也知道，明天，或者后天，会有新的事情等着处理——田亩、粮仓、修渠的事总会来的。
可今天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泥，有汗，也有血痂。他慢慢走回下房，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五片碎瓷，摆在桌上。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其中一片上，映出一道细纹，像裂开的命格。
他没动它。就让它这么放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