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门外停了。
陈默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来了,也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可他不动,也没应。手还搭在床沿,指尖离春桃的手背只有一线之隔,却不再碰她。天光已经铺满屋子,灰蒙蒙地照在被角上,那块补过的布边翘了起来,像是昨夜风吹的。
灶房的动静渐渐大了,水桶、锅盖、扫帚,一样样响起来。有人低声说话,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知道那是仆妇在门口徘徊。没人敢进来,也没人敢走远。
他坐了一夜,脊背僵得发木,膝盖里像塞了沙子,动一下都疼。肚子早就空了,起初是胀,后来是绞,现在只剩一层薄皮贴着骨头,什么感觉都没有。眼眶干涩,眼角裂开一道细口,眨眼时扯得生疼。但他不擦,也不闭眼。看着春桃的脸,看着她眉心那道淡下去的纹,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的一线,仿佛下一刻就要叹出一口气来。
晨光转正午,屋里的影子挪了个方向。烛火灭了,又换了一盏。窗外的人声多了些,孩子跑过,狗叫了一声,又被呵止。他听见有人在院外说:“老爷守着呢,别吵。”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了什么。
他扶了正枕头,动作很慢。手指碰到枕面,那里还有一点余温,很快散了。他又整理了两回被角,把那块旧袍改的被子拉平,掖紧。手指滑过她的手腕,骨头已经冷透,皮肤干得像纸。
没人进来。也没人再说话。
到了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火苗歪到一边,差点熄了,又猛地跳回来。他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忽然闭上眼。
灶前煮药的样子就出来了。春桃站在矮凳旁,发辫松了一股,额上有汗,手里搅着药勺,回头看他一眼,说:“你装病,我陪你。”那时她三十岁,还能笑出声,眼睛亮得像星子。他躺在里屋床上,闭着眼,其实没睡。听见她走出去,哼起一段小调,断断续续的,不成曲。
火苗又晃了一下。
他睁开眼,伸手把灯挪近棺木三寸。光落在春桃脸上,照出鼻梁的一侧,另一侧仍埋在暗里。他低声说:“我没装,这一回是真的疼。”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说完,屋里更静了。
第二日,他仍坐着。不吃,不喝,不动。有人端了粥进来,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热气腾腾的,搁了一阵,凉了,结了皮,也没人收。他看都不看。只在第三次有人想进来擦地时,抬了下手,掌心朝外。那人便退了出去,再没进来。
他的手指蘸了唾沫,轻轻擦去她眉间一道极淡的尘痕。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擦完,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
记忆又来了。不是画面,是气味。桑叶汤的味道,混着药香,在院子里飘。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绣活,其实是账本,一面算一面针脚不停。他说:“你何必管这些。”她说:“我不信佛,但我想让你活得安心一点。”那时他刚染白了头发,穿粗布短打,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她递过一碗汤,说:“喝吧,你身子比我硬,可也得吃东西。”
他没接碗。现在也接不到了。
第三日夜,四更鼓响。
他缓缓起身。骨头咯的一声,像是要散架。腿麻得不听使唤,站了片刻才稳住。走到柜前,取出那件旧靛蓝短打,披上。腰间七枚铜钱轻响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碰。
他跪在灵前,额头触地,叩首三次。动作缓慢,却一丝不差。然后低声说:“我去说些你听不得的话。”
说完,起身,开门。
夜风扑面,冷得刺骨。他没回头,径直走出院子。门没关,随风轻轻晃着。
祖坟在村北,荒坡上,几排青砖围起的小院,杂草长得齐膝。月光斜照,照出碑石的影子,一条条横在地上,像被人划过的刀痕。他走到祖父碑前,停住,弯腰,用手扒开第三块青砖的缝隙。土很硬,指甲崩了一道,渗出血来,他没管。
掀开砖,下面是个小坑,深不过半尺。他咬破右手食指,血立刻涌出来。在黄麻布上写,字不大,一笔一划,沉稳却潦草。写一句,喘一口气。血滴下来,在布上晕开一小片,又被下一笔压住。
“三十年。同床不同梦,同路不同命。你知我假,我不言真。你为我熬药,我为你藏寿。我不是人,是孤。非人不能久伴人,故我独行。此身不死,反累生者。若来世有缘,愿你早嫁,莫等我。”
写到这里,血流得慢了,他用牙咬住指尖,再挤出一点,继续写:“春桃,我不能再娶。你的话,我听。可这世上,再没人能陪我说话了。”
写完,布卷成一卷,塞进陶匣。匣子旧了,釉面剥落,是他早年埋账本用的。放进坑里,覆上砖,踩实,又抓一把土撒在上面,抹平。月光下看不出痕迹,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是哪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血还在指尖滴,他任它滴在地上,渗进土里。
回程比来时慢。腿实在撑不住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风更大了,吹得衣角啪啪响。他走得很直,背没驼,头没低。到了灵堂门口,停了一下,才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棺木摆在中央,油灯燃着,火苗稳稳的。他走到棺前,站着,看了很久。东方天色微白,云层厚,看不出日头在哪。他低语:“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