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斜斜地铺在床前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陈默仍坐在床沿,手还握着春桃的,一动不动。屋外风停了,扫帚声早已歇下,连檐角铜铃也不再响。整个院子沉进夜里,像被水浸过一样静。
他不知坐了多久。只觉手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往下坠,起初是温的,后来是凉的,再后来,便只剩枯瘦的骨头在掌心里躺着。她呼吸极轻,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又总能接上那么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时辰了。
晨光未现,天还黑着,可他已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纹路。那些年她为账目操心、为孩子熬药、为田里收成发愁时皱起的眉,如今都松开了。眼皮微微颤了一下,手指也动了动。他低头凑近,听见一声极轻的“嗯”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春桃。”他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得不像话。
她没睁眼,嘴唇却动了,像是要说话。他俯得更近些,耳朵几乎贴到她嘴边。那气息微弱,带着一股药味和陈年的苦,却清晰地钻进他耳中:“……快了。”
他没问什么快了。他知道。
她喘了几口气,才又开口,字一个一个往外挤:“我走后……你再娶个……能陪你说话的人吧。”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连他的呼吸都顿住了。
他没松手,也没抬头。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喉头滚了一下,像是有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眼眶忽然发热,泪水涌上来,聚在眼角,却不肯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你说什么,我都听。”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目光浑浊,却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带怨,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彻底放下的平静。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张脸刻进最后一点意识里。
他又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很轻,怕碰碎了似的。那根素银簪还在,发髻也还整,只是手一碰,就有几缕灰白的发丝滑下来,垂在枕上。他用拇指擦了擦她手背的皮,干得像老树皮,关节凸起,茧子还在。
“我会好好活。”他说,声音低,却稳,“你放心。”
她没再说话。眼皮慢慢合上,胸口轻轻起伏了一次,又一次。第三次时,那口气吐出来,极轻,像风吹过纸片,再没有吸回去。
屋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他仍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月光移到了床沿,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一滴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被干枯的皮肤吸进去,不见了。
外头传来一声鸡叫,短促,试探性的。天快亮了。
他没动。身体僵着,肩背挺得笔直,像是撑住最后一口气的梁柱。眼泪不再流,可眼眶还是湿的,热的。他盯着她闭着的眼,等着她再动一下,再咳一声,再说一句什么。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开始冷。
他知道自己该起身了。该去叫人,该安排后事,该让仆妇进来换衣净身。可他不想松手。一松,就真的走了。
三十年前她被赵氏买来时,不过是个逃荒的丫头,瘦得能被风吹倒。那时她站在堂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他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这人能扛事。后来她替他熬药、管账、生子、护家,从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他装病,她就跟着装不知道;他躲事,她就在外头替他挡话。她不信佛,却晚年吃斋念佛,说是求个心安。他问她安什么,她说:“为你活得太久,我怕你孤单。”
如今她走了,反倒劝他再娶。
他喉咙又滚了一下,把最后一点哽咽压下去。手指慢慢松开一点,又立刻收紧。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把她搭在被外的手放回去,掖好被角。那被子是他早年穿的旧外袍改的,洗得发白,边角补过两块布。她一直留着,说盖着踏实。
窗外天色微微泛青,云层厚,看不出日头在哪。院角的老桑树叶子落尽了,只剩秃枝在风里晃。昨夜落的那几片,还堆在墙根,没人扫。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喂蚕的情景。那年桑树刚结果,她采了叶铺在竹匾里,小蚕爬得到处都是。她蹲在院子里,一手托匾,一手轻轻拨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站在门边看,没进去。后来蚕死了大半,她也没哭,只把死的收拾了,活的继续养。问他怎么办,他说:“活着的,好好养。”
现在,她死了。他还活着。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仍交握的手上。闭了眼。
屋内寂静如深井。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二声鸡叫,长了些。天要亮了。
他慢慢抬起头,手依旧没松。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安详,像是睡熟了。他伸手,用指背轻轻擦过她的眼皮,想替她合得更严些,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他停下,任由那条细缝留在那里,仿佛她还能看见什么。
外头有了动静,是灶房传来的柴火声,噼啪一声,接着是水桶落地的闷响。有人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了。
可他还是坐着。
手里的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进来,看见这一幕,然后低声唤他,劝他节哀。他会站起来,点头,说几句应景的话。他们会把春桃抬出去,换衣、入殓、停灵。日子会一天天过去,田里照样耕,粮仓照样开,账本照样翻。
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再次低头,看着她枯瘦的手,看着自己仍紧握着它的手。那只手三十年来拿过锄头、算过账、绣过花、抱过孩子,如今静静躺在这里,再也不会动了。
他终于松开一点,却又用力握了一次,像是最后一次确认她存在过。
然后,他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
自己仍坐着,背脊微弯,像从前一样。
天光一点点透进来,照在床前那片地上。月光退了,晨光来了。地板缝里的蚂蚁还在爬,顺着墙根,钻进门槛深处。
他坐着,不动,也不语。
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石板上,轻轻的,迟疑的。
他知道,是时候了。
但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