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陈默便出了门。
他推开门时,檐下铜铃轻晃了一下,响未落,人已穿过菜园小径。脚底踏在湿土上,留下浅印,转瞬被风吹平。前方岔道通向粮仓,钦差的队伍刚过晒场,铁甲声未绝。陈默站在路口,目光扫过远处东仓墙根,那里有一处低矮的排口,原是防鼠患所设,后封死,只留暗道通内仓底。
不多时,赵铁柱从侧巷快步而来,肩上还搭着半截麻绳,像是刚从库房巡完回来。他见陈默立在道中,脚步一顿,低头走近。
“去东仓。”陈默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眼前一人听见,“照昨日说的,开鼠洞引粮。”
赵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缘由,也没应声,只点头,转身便走。步伐不急不缓,混入杂役队列,身影很快拐进仓后背坡。
陈默未跟。他转身回屋,门未关严,留一道缝。屋内七枚铜钱仍在桌上,摆成北斗之形,纹丝未动。他坐到门槛上,手中握着那截枯桑枝,轻轻敲打地面。一下,两下,三下。节拍均匀,像在数时辰。
外头风渐大,吹得院中竹竿上的旧布幡猎猎作响。远处人声聚拢,脚步杂沓,那是钦差带着随员到了东仓门前。锁链拖地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先前更重。有人高喊:“启仓验粮!”随即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尘灰扬起,落在围观百姓的肩头。
仓门大开,钦差率先迈步进去。陈承立于门外,双手垂在身侧,不动神色。他身后两名管事捧着账册,一名随员提算盘跟进仓内,另有一人持卷尺丈量空间。百姓围在外圈,踮脚张望,窃语不断。
“说是虚报,可这仓堆得比县库还满。”
“你懂什么,官家查的不是有多少粮,是有没有藏。”
“可若真藏了,哪能藏到这份上?”
话音未落,陈承忽然抬手,止住欲入仓的钦差。“大人稍候。”他语气平稳,“仓内尚有一处旧患未除,容小民先处置妥当,再请大人细查。”
钦差皱眉,眼神一沉。“何事耽搁?莫非做贼心虚,要毁迹灭证?”
陈承不恼,只拱手:“此乃防鼠通道,年久失修,每逢雨季便有潮气渗入,恐损粮质。前日已报修,今日正好一并处理。大人既来查验,自当见最实之况,岂能因一处破漏,误判全仓?”
钦差冷哼一声,退后半步。“好,本官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陈承挥手,命两名仆役上前。他们手中拿着撬棍与木锤,走到仓房东南角,蹲下身,将一块巴掌大的木板从墙根卸下。那是一处隐蔽的排口,外窄内宽,平日以油泥封死,此刻撬开,缝隙不过三指宽。
没人说话。
风停了一瞬。
下一刻,干燥的谷粒如沙河决堤,哗然涌出。金黄的新粮顺着斜坡滚落,在阳光下堆成小山。颗粒饱满,无霉无杂,气息清新扑鼻。围观者齐齐后退一步,又往前凑。
随员急忙上前扒开表层,伸手探入深处,抓出一把完整稻谷,对着光看。“确为今岁新收……水分适中,储期未超三月。”
另一人用尺量了溢流范围,粗略估算,仅此一口排出之粮,已逾百石。而仓内尚有层层麻袋未动,梁顶横木压得微弯。
钦差脸色变了。他盯着那不断涌出的粮堆,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手中卷宗垂下半幅,指尖发白。他原以为,即便陈家真有存粮,也不过勉强填仓,靠虚报田亩夸大其数。可眼前这一幕——粮食是从墙里自己流出来的。不是搬运,不是临时调运,而是像井水满溢,自然涌出。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
百姓开始议论。
“这哪是藏粮?这是连墙都装不下啊!”
“我昨儿还听柳家说陈家骗朝廷,现在看,骗的是谁?”
“人家放粮赈灾三年,哪次短过?你见过哪个谋反的,先把米撒给穷人的?”
陈承立在一旁,始终未言。他看着那不断涌出的谷粒,脸上无喜无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直到粮流渐缓,排口不再喷涌,他才低声吩咐仆役:“封口,清扫现场。”
两名仆役依令行事,重新钉上木板,扫拢散粮装袋。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无人喧哗。
钦差终于动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状纸,又看了看地上的粮堆,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干涩:“好……好一个‘旧患’。本官今日算是开了眼。”
他没再说别的。既未认错,也未道歉,只将卷宗塞回袖中,转身走向马匹。随员紧随其后,脚步凌乱。百姓让开一条道,无人跪拜,也无人喝彩,只有风吹过粮堆的沙沙声。
陈承未送。他站在原地,目视钦差翻身上马,鞭影一闪,六骑离去,扬尘渐远。
院中,陈默仍坐在门槛上。枯枝已被他折成两段,随手扔进灶膛。火未燃,灰冷。他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他抬头,望向东仓方向。
那里人影攒动,粮堆未清,百姓围着议论,有老农蹲下抓起一把谷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点头道:“实诚。”
赵铁柱不知何时已回来,站在院门外,离门框三步远,低声说:“开了,粮出来了。”
陈默点头。
赵铁柱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身影混入杂役群,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陈默站起身,走进屋内。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桌上七枚铜钱依旧摆成北斗,未动分毫。窗外,东仓方向人声渐沸,但他听不清具体言语。
他知道,风过去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屋外阳光斜照,照在门缝里的一线地上,灰尘在光中浮游。他闭眼片刻,再睁时,眼神如常,不起波澜。
东仓门前,陈承仍立于原地。钦差虽走,他未动。百姓围上来,有人道贺,他只点头。有人问为何早不开洞,他答:“非到查验时,不可轻启。否则,反落人口实。”
老账房拄着拐过来,看了看粮堆,又看了看他,低声道:“公子如今,真像老爷当年。”
陈承未应。他望着那被重新钉死的排口,木板已盖上,看不出异样。他知道,那不是偶然的旧患,而是父亲早年亲自督建的设计——仓底设暗道,连通多仓,一旦压力过大,便会自动泄粮。为防鼠,为防潮,也为防今日这般无端猜忌。
他没问父亲何时布局,也没问为何早不说。他只知道,这一口粮涌出来,比千张账册都管用。
钦差站在远处官道上,勒马回望。安平堡东仓前人影如蚁,粮堆如丘。他手中缰绳松了,任马低头啃路边草茎。副吏低声问是否回禀,他摇头。
“不必写了。”他说,“写什么?写他们藏了粮,还是写粮自己往外跑?”
副吏不敢接话。
钦差盯着那方向,良久,才挥鞭,驱马前行。
陈默在屋中,听见了远处马蹄声远去。
他没起身,也没叹气。只是伸手,将摆在“天枢”位的那枚铜钱轻轻拨正。铜钱转了半圈,停稳。
屋外,猫叫了一声,钻进墙洞。
院中水缸映着半片天空,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