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七日，轮轴碾过碎石的声音从清晨响到日暮。陈续靠在车厢壁上，文书匣压在腿边，手指始终搭在匣盖边缘，不曾松开。入京那日天刚亮，城门吊桥放下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抬头望着城墙，砖缝里夹着去年的枯草，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有人在东华门外等他，穿青绸短衫，说是府中管事。那人不提主人名姓，只说“老爷听闻新科进士出自安平堡，特备薄酒相迎”。陈续未应，只将文书匣抱得更紧。管事也不恼，引他上了另一辆马车，一路无话，直抵城西一座深宅。
门匾无字，两尊石狮蹲在阶下，一只耳朵缺了角。门开时仆从垂手立于两侧，地面铺着厚毡，脚步声被吸得干净。陈续被引入前厅，案上已摆好四碟小菜、一壶温酒。权臣坐在主位，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袍角绣着暗云纹，见他进来，抬手示意落座。
“久闻陈家治田有方，”权臣执壶斟酒，动作缓慢，“屯粮万石，富甲一方。你父亲虽居乡野，也算一方人物。”
陈续低头，双手捧杯。酒液澄黄，映出他眼底一点光。他想起离村那日，父亲站在树影里，一句话也没多说。可夜里他收拾行囊时，听见窗下有动静，探头去看，只见院中地上摆着一双旧布鞋，针脚密实，是母亲早年留下的样子。他没动，第二日清晨鞋已不见，只在包袱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路远，脚要稳。”
“近来修缮府邸，耗资颇巨，”权臣继续道，声音不高，“幸得各方贤达襄助。你也知，京中做官，俸禄微薄，若无体己接济，难撑场面。”
陈续指尖一颤。杯沿碰着唇，他没喝。
“你是新科进士，前程远大。”权臣目光不动，语气如常，“若愿表寸心，日后官路自通。不必多言，只需些许心意，便够打点上下。”
厅内安静下来。窗外有鸟掠过檐角，翅尖划破空气的声响清晰可闻。陈续盯着手中酒杯，鎏金纹路顺着指缝爬上来，像一道锁链。他忽然记起父亲那年病重，族老带人上门索粮，说“借一石还两斗利”，父亲躺在竹床上，咳了一声，说：“我家无余粮。”那人冷笑离去，当晚祠堂前就贴了“克妻败家”的红纸。第二天清晨，父亲拄着拐去了县衙，跪了两个时辰，为的是替佃户争一口水渠。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权臣。
对方嘴角仍挂着笑，仿佛刚才不过闲谈天气。
陈续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坚定。他将酒杯举至胸前，盯着那层金光晃了晃，然后猛地朝地上掼去。
“砰！”
瓷片炸开，酒液溅在青砖上，迅速洇成一片深痕。门外脚步杂沓，帘子掀动，两名侍从欲冲进来，却被内侍拦下。厅内只剩两人呼吸声。
“陈某虽愚，亦知廉耻！”陈续拱手，声音朗而沉，“宁无官禄，不负初心！”
他说完，转身就走。衣袖扫过案角，震得筷子落地。他没回头，一步步踏出前厅，穿过回廊，足音落在毡毯上，无声无息，唯有脊背挺得笔直。
出了大门，日头偏西，街面行人渐稀。他沿着墙根走，手仍攥着文书匣，指节发白。风从巷口灌进来，吹乱了鬓边碎发。他知道这一摔，仕途大概就此断了。但他也清楚，若当时应了，他这辈子就算活成了影子。
街角有卖炊饼的摊子，油灯刚点，火苗跳了一下。他停下脚步，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接过一张热饼。烫手，他换了个手拿。咬下去，面皮焦脆，内里柔软。他忽然觉得饿了。
远处钟楼传来暮鼓，三声，缓而重。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些微光。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客栈在南巷深处，门脸不大，檐下挂着旧灯笼。他推门进去，掌柜正在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递过一把钥匙。二楼走廊空荡，他打开房门，屋内陈设简陋，但干净。他把文书匣放在桌上，解下外袍搭在椅背。
窗外，京城的夜色一层层压下来。
他站着没动，听着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屋角有个木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他走过去，蹲下，伸手试了试水温，凉了。他没起身，就着盆沿撩水洗脸。水珠顺着手腕流进袖口，冰凉。
他抹了把脸，抬头望向窗外。
街灯昏黄，照着对面人家的屋脊。一只猫从瓦上跑过，尾巴高高翘起，转眼没了影。
他坐到床边，脱下靴子，脚底有些磨红。他揉了揉，然后躺下，闭上眼。
文书匣静静搁在桌上，封口完好。
明日尚早，路还长。
